医官不敢多言,取出金针,在烛火上燎过,刺入宇文成都几处大穴。
针入三分,宇文成都浑身一颤,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暂时压住了那股无力感。
他缓缓坐起,活动了一下手腕。
力气恢復了约莫三成,虽不及平日,但至少……能提得起凤翅鏜,能站得上城楼。
“此事保密。”他盯著医官。
“若有半字泄露,军法从事。”
医官冷汗涔涔:“下官明白!”
次日,黎明。
关外靖难军大营,战鼓震天。
十万大军如黑潮涌动,缓缓压向潼关。
井阑高耸如林,投石机绞盘咯咯作响,衝车覆著浸湿的牛皮,在晨光中泛著森冷的光。
阵前,姬轩辕依旧一袭白衣,身侧眾將环立,杀气盈野。
关墙上,西凉军残卒面色惨白,握兵器的手在颤抖。
董卓登上城楼,望著关下景象,肥硕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他转身,看向身侧金甲持鏜的宇文成都,儿子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虚汗,但腰背挺直,眼神冷冽。
“董成都。”
董卓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听令!”
宇文成都单膝跪地:“儿在。”
“某以大汉丞相之名,命你即刻率领关內剩余五万將士,撤离潼关,西走凉州。”董卓一字一句,不是父亲对儿子的嘱咐,而是主帅对將领的军令。
“沿途不得停留,不得回头,务必保全兵力,以待来日。”
宇文成都抬头,眼中血光涌动:“父亲……”
“这是军令!”董卓厉喝。
“你敢抗命!”
四目相对。
宇文成都看见父亲眼中那份决绝的託付,看见那深藏的、近乎哀求的期盼。
良久。
他缓缓垂首,声音低沉:“末將……遵命。”
董卓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宇文成都肩甲:“去吧,记住,西凉军……交给你了。”
宇文成都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父亲,转身大步下城。
关墙上,西凉军开始有序撤离。
伤兵被搀扶,粮草被装车,马蹄声、脚步声、压抑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
这座坚守了月余的雄关,终於到了最后时刻。
董卓独立城头,望著东方越来越近的靖难军大阵,缓缓拔出了腰间佩剑。
剑锋映著晨光,寒芒刺眼。
而此刻,潼关西门。
宇文成都並未隨大军西行。
他勒马立於门前,身后是一万飞熊军精锐,这是他最核心的部曲,人人玄甲金盔,虽面带疲色,眼中却燃著死战的火焰。
“將军!”副將急道。
“丞相军令是让我们撤往凉州!”
宇文成都望著东方渐亮的天空,眼底深处,一片平静的疯狂。
“高顺。”他忽然道。
“末將在!”
“你率其余兵马,护送輜重伤兵,继续西行,若遇追兵,不必恋战,直奔凉州。”宇文成都声音低沉。
“记住,保住西凉军的种子。”
高顺浑身一震:“將军您……”
宇文成都没有回答,只將一枚令牌拋给他:“这是调兵符,从今日起,你便是西凉军副帅。”
说罢,他勒转马头,面向东方,举起凤翅鎦金鏜。
赤兔马感知主人心意,长嘶人立,鬃毛如火。
“飞熊军的儿郎们!”宇文成都纵声高喝,声音压过所有嘈杂。
“潼关之后,便是长安,便是关中百万百姓!今日,某要在此,为丞相,为西凉军,爭最后一线生机!你们,可愿隨某赴死!”
一万铁骑,齐举刀枪,怒吼震天:
“愿隨將军死战!!!”
声浪滚滚,惊起飞鸟。
宇文成都最后望了一眼西方,那里,是父亲让他去的生路。
可他宇文成都这一生,从未背弃过承诺,从未在绝境中独自逃生。
“开城门!”
潼关西门轰然洞开。
一万飞熊军如金色洪流,逆著西撤的人潮,向东,向那片黑压压的、十倍於己的靖难军大阵,决死衝锋!
而城楼上,一名亲卫连滚爬跪到董卓面前,涕泪横流:“丞相!少將军……少將军带著飞熊军出东门,与靖难军死战去了!他让小的带话,请丞相速速撤离,他来……殿后!”
董卓手中长剑,“噹啷”一声,坠落在城砖上。
他缓缓转头,望向东方。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关前旷野上。
那里,一道金色身影,一桿凤翅鎦金鏜,正率领万骑,冲向遮天蔽日的黑色潮水。
如萤火扑向燎原大火。
如流星撞向亘古长夜。
董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两行浑浊的老泪,顺著脸上沟壑,滚滚而下。
风,卷过关墙,带著远方的喊杀声,带著金铁交击的爆鸣,带著……一个时代最后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