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董卓那近乎凝固的、带著最后希冀的注视下,姬轩辕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他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承诺的分量。
“若董成都不降,我保他性命,许他归隱。”
董卓盯著他,仿佛要將他此刻的表情、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弧度,都刻进心里。
足足过了三息,他才仿佛確认了什么,紧绷的身躯骤然鬆弛下来。
那是一种彻底卸下所有重担、所有牵掛、所有不甘后的鬆弛。
“好……好……”他喃喃道,嘴角竟向上扯起,露出一个似是解脱,又似是欣慰的、极其复杂的笑容。
他不再看姬轩辕,也不再看殿中任何人。
伸手,重新拿起案上那只青铜酒爵。
爵中还有大半盏残酒,酒液浑浊,在透过高窗的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董卓端起酒爵,举到眼前,静静看了片刻。
然后,他仰头,將爵中酒液,一饮而尽。
隨即,他双手扶膝,挺直腰背,正了正头上的进贤冠,理了理紫袍的襟袖,让自己以最端正、最威严的姿態,端坐在那张象徵著无上权柄的太师椅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目光似乎越过殿顶,望向某个虚无的远方。
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大笑的表情,笑声隨即从胸腔中迸发出来:
“哈哈哈哈!!!”
笑声洪亮,肆意,带著一种拋却一切后的狂放与不羈,在空旷大殿中隆隆迴荡!
他朗声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鏗鏘,如同在宣读自己的墓志铭:“某董仲颖这一生!”
“少时家贫,耕读陇亩,仗义乡里,人称凉州豪侠!”
“及长,应募从军,凭手中刀,扫平羌乱,护商路,保边民,血染征袍,官至并州刺史!”
“黄巾祸起,天下板荡!某提兵入洛,诛宦官,定宫闕,扶立天子,虽行废立,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关东诸侯,各怀异心,联兵討某!虎牢关前,某儿成都,鏖战群雄,扬我西凉军威!”
“迁都长安,虽有过激,然洛阳残破,关东虎视,不得已而为之!筑楣坞,积粮谷,非为私慾,实欲据关中险塞,保一方安寧,以待天时!”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高亢一分,眼中光芒便炽烈一分,仿佛要將这生平功过、是非曲直,尽数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吼给这天地听,吼给这后世听!
“某杀人无数!某聚敛无度!某专权跋扈!天下人骂某国贼,史笔如刀,某认!”
“然!”
他猛地提高音量,鬚髮戟张,紫袍鼓盪,那肥胖的身躯竟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某亦曾保境安民!某亦曾震慑胡虏!某亦曾在这乱世之中,打下这一片基业,聚起这一支敢战之军!”
“此生,足矣!”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余音在大殿樑柱间嗡嗡迴荡。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然一变!
一抹异样的青黑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他脖颈向上蔓延,迅速覆盖了整张面孔。
他五官扭曲,身躯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抓住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几乎要嵌入坚硬的金丝楠木之中。
毒,发作了。
那酒中,早已下了剧毒。
或许在他决定回长安的那一刻,或许在他独坐殿中等候姬轩辕的那一刻,便已备下。
他不愿死於他人之手,不愿自己的头颅成为他人邀功的凭证。
他要以自己的方式,有尊严地,为这波澜壮阔、毁誉参半的一生,画上句號。
“嗬……嗬……”董卓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双眼瞪得极大,血丝密布,死死盯著前方虚空。
痛苦让他的脸扭曲变形,可那眼神深处,却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不甘寂灭的光芒在顽强燃烧。
终於,那光芒,也缓缓黯淡下去。
抓住扶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无力地鬆开。
肥胖的身躯,向前微微一倾,隨即彻底失去支撑,颓然瘫倒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头颅歪向一侧,花白的鬢髮散乱,遮住了半张青黑僵硬的脸。
唯有一只手,仍微微向前伸出,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抓住。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穿堂而过,捲起细微的尘埃,在晨光中飞舞。
姬轩辕站在原地,静静看著太师椅上那具迅速失去生机的躯体。
一代梟雄,董卓,就此落幕。
没有战死沙场,没有兵败被俘,没有跪地求饶。
他以自己的方式,在这座耗尽民脂民膏修筑的奢华宫殿里,服毒自尽,端坐而亡。
或许,这已是他所能选择的,最好的结局。
良久,姬轩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平静无波:“尸首……好生收敛,以诸侯之礼,暂厝於楣坞,待稟明天子,再行定夺。”
他转身,不再看那具尸体,迈步向殿外走去。
白衣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步履沉稳。
身后,项羽、关羽、张飞、李存孝、杨再兴诸將,默默跟隨。
每个人的脸上,神色各异,有释然,有复杂,有唏嘘,却无人说话。
走出万岁殿高大的门槛,外面阳光正好,刺得人微微眯眼。
贾詡仍在殿外阶下等候,见姬轩辕出来,躬身一礼,並未多问。
周瑜迎上前,低声道:“主公,长安城內局势已初步控制,子龙与奉孝正在善后,只是……董成都与张辽,该如何处置”
姬轩辕抬眼,望向东方。
长安城的方向,喧囂似乎渐渐平息,新的秩序正在血与火的余烬中艰难建立。
“先关押著,好生看顾,尤其是董成都,医官务必悉心诊治。”
他顿了顿,补充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更不得用刑。”
“诺。”
姬轩辕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目光掠过眼前这座宏伟却空洞的楣坞,掠过远处渐趋平静的长安城,最终投向更广阔的、依旧烽烟隱隱的天地。
董卓死了。
一个时代,似乎真的结束了。
但乱世,还远未终结。
路,还很长。
他轻轻一夹马腹,白马缓缓前行。
身后,是渐渐被拋在身后的楣坞,是董卓未寒的尸骨,是一个旧时代的残影。
前方,是晨光中逐渐清晰的长安城廓,是等待收拾的破碎山河,是一个新时代……艰难而充满希望的开端。
风卷大旗,猎猎作响。
“回城。”
(乱政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