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老师傅。”陈主任苦笑,“咱们厂有几个八级工,干了三十多年,闭著眼睛都知道机器该怎么调。可他们都快退休了,徒弟还没带出来……”
正说著,车间主任领著一位老师傅进来了。老师傅姓赵,今年五十八,再有两年退休,是厂里最好的铣工。他听说要建档案系统,直接摆手:“记那玩意儿干啥我干了一辈子,哪台机器什么脾气,我心里门儿清!”
卫楚郝不著急,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从红星轧钢厂带来的档案,翻到某一页:“赵师傅,您看看这个。”
赵师傅接过档案,戴上老花镜。那一页记录的是1957年一次设备大修,详细记载了当时更换的轴承型號、安装的扭矩、调试的参数。议作为標准工艺推广。”
“这是……”赵师傅抬起头。
“这是言主任当年在轧钢厂时搞的。”卫楚郝说,“您看,有了这个记录,后来的人就知道——这台机器,这么修效果最好。不用再摸索,不用再试错。赵师傅,您的手艺是宝贝,可要是只藏在您脑子里,等您退休了,这宝贝就没了。”
赵师傅沉默了。他抚摸著那些泛黄的纸页,许久,才轻声说:“我徒弟……上个月调零件,把公差做大了0.01毫米。我骂他,他说『师傅您又没说多少算大』。我当时就想,是啊,我没说,因为我觉著这是常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复杂的光:“卫处长,您说得对。手艺不能只藏脑子里,得传下去。您说吧,这档案怎么建我配合。”
一个月后,二十家试点厂的第一批质量档案整理完毕。
8月15日,协作办在西郊宾馆召开现场会。每家厂带来了自己最完整的一份產品档案——从一块特种钢材的进货单,到一个精密零件的每一道工序记录,再到总装测试的每一个数据,厚厚一摞,摆在会议桌上像一座小山。
包头特种钢厂的厂长第一个发言。他带来的是那批出过事故的高温合金的完整档案:“同志们,这份档案救了我们厂的命!因为记录完整,我们才能在三天內查出事故原因,才能避免更大的损失。现在厂里规定——没有档案的產品,一律不准出厂!”
成都420厂的总工程师展示了他们新建的“工艺参数资料库”:“我们把厂里三十多位老师傅的经验,全部量化成具体的工艺参数,输入资料库。现在一个三级工,只要按照资料库里的参数操作,做出来的零件精度不输老师傅。老师傅们终於可以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去攻关更难的技术问题了。”
最震撼的是瀋阳112厂。赵师傅亲自来了,带来了一整套涡轮叶片的加工档案。档案里不仅记录了每一道工序的参数,还附上了他手绘的“操作要诀图”——哪个角度下刀最省力,哪个转速下表面最光,哪个体位看得最清楚……
“我这辈子,就带了三个徒弟。”赵师傅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前教他们,全靠嘴说,他们记多少算多少。现在有了这个,我再带徒弟,就让他们先看档案,看完再上手,事半功倍!”
会议开到下午,言清渐做了总结髮言。
“同志们,今天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摞摞档案。”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我们看到的是中国军工从『经验时代』走向『数据时代』的第一步。”
“以前,我们靠老师傅的手艺;以后,我们要靠科学的记录。以前,出了问题查原因要十天半个月;以后,翻开档案一目了然。以前,一个好工艺隨著老师傅退休而失传;以后,所有优秀经验都留在档案里,代代相传。”
他拿起赵师傅的那份档案,高高举起:“这份档案,记录的不只是一个零件的生產过程,更是一个老工人对国家的忠诚,对事业的执著,对后来者的期望。”
会议室里掌声雷动。许多老工程师、老工人都红了眼眶。
散会后,言清渐让秦京茹把所有档案都复印一份,带回南锣鼓巷。
晚上,书房里灯火通明。言清渐一份一份地翻阅那些档案,秦京茹在旁边帮他整理。
“姐夫,这些档案……他们真的能改变”秦京茹轻声请教。
“已经改变了。”言清渐指著一份档案上的签名栏,“你看这里——『操作者:王立峰,检验者:李援朝』。有了这个签名,他们就知道,自己乾的活,是要记录在案的,是要终身负责的。这种责任感,比任何口號都管用。”
他合上档案,望向窗外。八月的夜空,繁星点点。
“以前打仗,靠的是战士的血性。现在搞工业,靠的是工人的责任心。”言清渐缓缓道,“而这套档案系统,就是把责任,清清楚楚地刻在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