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年末祭祀余韵的渐散,贾璟下个月赴考县试的消息,不知从哪处墙角门缝里漏了出来,悄然传遍了荣国府上下。
贾璟倒似未闻风声,仍守著竹安居的晨昏。
每日寅正即起,於院中老梅下从容打完一套礪心斋学的舒展筋骨拳术,便转入书房,沉入代儒太公交付的那摞功课里去。
这是宛平县並周遭数县二十载来的试题集录,纸张新旧不一,墨色深浅有差,皆经代儒太公亲手订补。
每道题下,除却斟酌再三的破题、承题等等,更有一行细若蚊足的小注,或点明某年学政的偏好,或批出某位考官性情……譬如“张公好引史证经”“李公恶浮词,重质直”……
贾璟一页页翻去,目光略过这些沉默的批註,心下渐生慨然:金银田亩,终究是能数得清的產业,而这般由族人经年累月琢磨出的门道,却是连市面书铺里也寻不著的私藏,其中价值难以估算。
坊间流传的名家程墨虽好,可每个人都能买得到,很难与彼此拉开差距,而这些玩意则是不同,唯有具备一定底蕴的家族方可拥有。
这还只是贾家……似江南那等文风鼎盛之地,此等长辈注视的题文只怕更多,这些子孙后代於考场中只怕也更有优势……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隨即是晴雯压低的嗓音:
“爷,平儿姐姐来了,说璉二奶奶打发她来瞧瞧您。”
贾璟闻声,忙將手中书卷合拢置於案头。
帘子已被晴雯打起,只见平儿穿著一件茜色掐牙比甲,外罩著青缎面羊皮里子的斗篷,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平儿姐姐快请坐。”
贾璟迎了半步,晴雯已利落地搬了个绣墩来,又转身去沏茶。
“璟哥儿千万別客气。”
平儿目光在书案那叠厚厚的卷册上停了停,眼里带著笑意:“既不是外人,我便直说了,二奶奶听说哥儿要下场,心里惦记著,特地让我过来瞧瞧……
虽说府里这些年迎来送往的事不少,可这科考上的规矩,咱们却是实打实的生疏。
自打二奶奶管家以来,族里还是头一遭有正经赴试的爷们,该预备些什么、打点哪些关节,竟是一概不知。
二奶奶说,哥儿千万別见外,若有什么短缺,要置办什么,只管开口,外头採买或是府里库房,总要备齐了才好。”
贾璟心头微暖,知道这確是凤姐细致处,她掌家虽雷厉风行,对这等读书人的事却未必熟悉,沉吟片刻,方缓声道:“多谢二嫂子记掛,眼下笔墨考具皆已齐备,倒没什么特別要添置的。”
但见平儿眼神恳切,还是补了一句:“但若是方便……到时准备些耐放顶饿的乾粮,及防寒的衣物即可,二月里號舍阴冷,可备不时之需。”
其实该预备的,书院里钟斋长与先生早已交代得明白,此时若直接推却,反倒拂了凤姐这番心意,便还是捡了几处提了提。
平儿闻言,眼中笑意更深,忙点头应下:“璟哥儿考虑得周全,这些最是要紧,又容易疏忽,我回去便稟明二奶奶,定挑顶实在的备好。”
………………
“那小子真要考县试”
待平儿细细稟完,王熙凤原本斜躺在临窗的软榻上,一下子起身盯著平儿,见平儿神色如常后方才喃喃自语。
“这小子入府满打满算也才两年……以前我道二老爷、代儒太爷夸他天分颇高,还以为是客气话……如今一看……老娘当初是捡到宝了”
平儿已坐到榻边,力道均匀地替王熙凤捶著腿,闻言抿嘴一笑:“奶奶说笑了,璟哥儿是太爷亲自教出来的,自是不比寻常。”
“不对……”
王熙凤却蹙起眉,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著,节奏有些乱:“这事儿……透著股不对劲。”
抬眼看向平儿,继续问道:“我问你,璟哥儿要赴考的消息,是从竹安居传出来的”
平儿手上动作微顿,细细一想……晴雯那丫头虽性子直,却並非乱说话的人,竹安居统共就那么几个下人,纵使偶尔漏出一两句,也绝无可能在短短数日內就传得闔府皆知。
这风声来得实在太快,倒像是有人在后头推了一把……
平儿抬眼,见王熙凤正盯著自己,目光里带著惯有的审度,便温声道:“奶奶疑得是,这消息传得確实蹊蹺,说来,您昨儿乍一听这风声时,不也疑心是误传,才特地让我去竹安居走一趟,亲眼瞧瞧虚实么
如今看来,事儿是真的,可这阵风……却未必是从竹安居院里自然刮起来的。”
王熙凤眼睛一眯,开始了盘算:“璟哥儿进学的详情,府里拢共三个人知道……一是代儒太爷,但他没这个能耐,其次便是政老爷,但我琢磨著以他的性子,不会干这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