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眼神微微一凝,压低声音:“那莫非是……”
“只怕便是老祖宗了。”王熙凤语气篤定,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恍然。
平儿不解:“可老祖宗为何这么做”
王熙凤未立即答话,只將身子往引枕深处靠了靠,目光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才轻轻“嘖”了一声:“从前我只当老祖宗是怜他孤苦,又瞧著他读书肯用功,才多照拂几分。
如今看来……这偏心,竟是偏到骨子里去了。”
见平儿仍有些茫然,王熙凤忽然问:“你觉得,璟哥儿……算是谁的人”
平儿一怔,没料到有此一问。
她仔细想了想,试探道:“是……代儒太爷悉心教出来的,自然算太爷的人又或者……二老爷也时常过问”
“都不够准。”
王熙凤摇头,语气里带著喟嘆:“璟哥儿啊,从根子上,便是二房一脉的人。”
“你想……璟哥儿父亲和二老爷当年有交情,这是旧谊,其次,他入学后十分得代儒太爷青睞,而代儒太爷向来与二老爷走的近,还有,璟哥儿可是宝玉的同窗,听说两人处得还不赖。”
说到此处王熙凤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洞察之色:“你莫忘了当年宝玉挨打那回,他不也因著帮衬宝玉,被太爷罚过”
平儿恍然,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裙裾:“奶奶是说……老祖宗这是早早就在替二房栽培人了”
“不然呢!”
王熙凤嘴角一扯,笑意里带著几分讥誚:“真要是为贾家培养人,怎么这事从头到尾都捂著,临到要下场了才透出风来连我这个管家的都不知道”
说到此处,她心里那股微妙的憋闷又浮了上来,索性把话挑得更明些:“这府里上下谁看不出来,老祖宗的心,从来就是偏的,寧荣两府,她向著荣国府,荣国府里头两位老爷,她又向著政老爷……
不然,这当家管事的名头,怎么落在二太太手里,而不是大太太那儿
我虽说是二太太的侄女,可嫁进了贾家的门,就是贾璉的媳妇,根子上便是大房的人。
如此一算,日后这府里的关係,我还得再斟酌斟酌……”
平儿听得心头一紧,手上动作不由放轻了些,温声劝道:“奶奶也不必太过担忧,说到底,璟哥儿当初进府,还是您点头收留的,这份情……他总该记得。”
王熙凤闻言,嘴角一勾,那点得意便从眼底飘了出来:“你这话说得倒是有良心,我瞧那小子,也確是个有良心的。”
可这笑意还没漫开,她又敛了神色,身子往前微倾,压低声音道:“但我敢跟你打赌……老祖宗这一手,绝不只是给璟哥儿扬个名这么简单。
后头……必有文章!”
平儿忙问:“奶奶是说”
“这第一步,便是给璟哥儿扬名,若他真过了县试,那他父亲与二老爷的旧事儿……对了,我去年不是就让你打听了么,你可打听出璟哥儿父亲当年为何离府的”
平儿摇头:“我问了府里许多年纪大的,都说不知道。”
“只怕是知道了也不肯说……”
王熙凤眼波微转,继续说回正题:“我敢打赌,璟哥儿若真过了县试,你瞧著罢,不出三日,他父亲当年如何与政老爷同窗共读,代儒太爷怎生悉心点拨他至深夜,就连他替宝玉挨罚那些旧事……都会被人不经意翻出来,一件件传遍各房各院。”
王熙凤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到那时,璟哥儿便是被明明白白摆进二房里的人了,往后他若真有造化,这份根基、这份人望,自然都落在二房头上。
便是县试没过……也不过是孩子自己火候未到,那些旧事自不会有人再提,於老祖宗、於二房,丝毫无损,说出去也无非是贾家一心向学闹得閒话罢了……”
平儿听得背脊发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嘆:“老太太的用心……竟深至此。”
王熙凤也是幽幽一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哟。”
“奶奶还知道这话”
“呸,你个死丫头,还敢笑话我!”
“別……奶奶,我再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