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德讲了很多,有些话甚至琐碎得不像是县令该讲的。
比如“號舍里的墙缝若是漏风,可用乾粮袋里的油纸塞住,但记得考完要清理乾净,莫留痕跡”;比如“若是邻座考生譁噪不止,切勿抬头张望,只当是夏日蝉鸣,实在受不住便举手唤巡场,自有衙役处置”。
贾璟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这些细节,钟斋长和代儒太爷都讲过,大同小异。
但周文德以县令身份说来,更多了几分官场內的门道……哪些事做了会被视为舞弊,哪些事考官睁只眼闭只眼,哪些事看似小事却能坏了一场考试。
同样的规矩,从他嘴里说出来,便带著一层“我亲眼见过有人栽在这里”的分量。
尤其是那句“墨污了卷子如何补救”。
钟斋长说的是:“若墨污卷面,当即刻举手稟报,求换试卷,切勿私自涂改。”
代儒太爷说的是:“换卷费时,且新卷鬚从头誊写,时辰是否够用,自己掂量。”
周文德说的却是另一层:“墨污卷子,分两种:污了抬头、诗末、名字处,必换,不换便是废卷。
污了正文,能补救的儘量补救,换一卷的工夫,足够你重写一篇八股,可若是污得厉害,整页看不清,那也別犹豫,立刻换。”
说完还举了一个例子:“本官去岁阅卷时见过一个考生,头场文章写得极好,第二场墨污了卷头,他怕换卷费时,硬是自己描补,虽说他描得倒是不差,可糊名的位置有了墨痕。
无奈之下,本官只得罢了他,你们说这可不可惜”
堂內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贾璟垂眸,將这些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这便是“官场门道”了,什么能忍,什么不能忍;什么可以接受,什么不能接受。
这些事,没做过官的人讲不出来,没监考过的人也说不明白。
此后每五日,贾璟准时前往县学赴讲。
周文德的课,讲得极杂。
头一回讲了府试关隘、考场门道;第二回便领著眾人破题,一篇“君子和而不同”,从破题的百般路数讲到承转的千种变化;第三回又论起策问,从歷代灾异处置讲到当今漕运利弊;第四回竟搬出几道判词,让眾人当场模擬断案,说偶尔会有考官出这些怪题为难考生。
堂內诸生,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放开了。
有人敢当场追问,有人互相爭执辩难,周文德也不恼,反倒笑眯眯地听著,末了才悠悠地给个论断。
贾璟坐在窗边,每每听得入神。
每回听完课回府,他都要在书房里坐上一个时辰,把周文德当日所讲一条一条默下来,再对照自己平日所学,哪里对得上,哪里对不上,哪里还需琢磨,都细细揣摩一番。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白日研读代儒太爷歷年批註的程墨,每五日赴县学听周文德讲论,晚间再將两处所学对照参详。
偶有閒暇,他也把卫嘉那番话翻出来琢磨,刘阁老掌吏部、考官重实理之说,初听只觉新鲜,细想却觉得有些道理。
翻翻去岁后三试的程墨,確实能品出几分与往年不同的味道:那些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的文章,名次似乎当真落了几分;反倒是言之有物,切中事理的,哪怕文采稍逊,也往往能挤进前列。
不过这也只是隱约的趋势,远未到涇渭分明的程度。
十篇里头,倒有八九篇还是老路子,气象醇正、四平八稳。
考官的口味究竟变了多少、变得多快,谁也说不准。
贾璟想了想,倒也不急著下定论。
这种事,著急也没用,横竖到时候考场上见真章,题目下来,该怎么写还得怎么写。
他能做的,就是把两边的本事都揣在怀里,老路数他熟,新路数他儘快学会,到时候看题下菜便是。
窗外的日影一天天拉长,院子里的老梅早已落尽残花,满树新叶绿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