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进来添茶时,偶尔嘟囔一句“爷又坐了一下午”,贾璟也只是笑笑,目光仍落在案头的稿纸上。
如今已是四月,距离府试也就二旬的功夫,由不得他不专注。
偶尔被晴雯拉到院里,让他休息一会儿时,他也忍不住感慨。
先生当初的决定,如今看来当真是对的。
去明道书院那一年,他原以为只是多读了些书、多做了些文章,如今回头再看,才发觉这一年攒下的,远不止那些。
礪心斋的晨跑夜练,把身子骨打熬得能熬住考场的阴寒冷风;郑斋长那套“礪心”的法子,让他面对再难的题目也能稳住心神;钟斋长掰开揉碎讲的八股法度,让他如今听周县令讲论时,能立刻听出哪些是考官的个人偏好,哪些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铁律。
这些种种,单单依靠先生一人之力,绝难办到。
就比如现在,虽在书案前研习了整整一下午文章,起身时身上却不见半分疲態,不似从前在崇文斋时那般全靠意志苦撑,而是实实在在的身骨结实了,精神也跟得上了。
贾璟偶尔会这样想……若是去年当真下场。
县试兴许也能过,但绝拿不到前十;府试嘛,怕是得看爹娘保佑。
这些念头他很少往外说,只在偶尔被晴雯按在廊下歇息时,望著满院绿荫出神。
比如此刻在廊下。
晴雯端著新沏的茶,见他愣愣地盯著院子里那株老梅发呆,便凑近了,把茶盏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爷又想什么呢”
贾璟回过神,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发觉,这丫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已换了副模样,去年从书院回来时,她还带著几分没长开的单薄,眉眼虽伶俐,身量却还像棵细柳条儿。
如今才几个月工夫,脸颊那点子婴儿肥褪了些,下巴微微收出一弯浅浅的弧度,眉宇眼间的青涩还未散尽,却已隱隱透出几分顏色,尤其是这双眼睛,转起来流光溢彩,甚是招人喜欢。
此刻微微仰头,鬢边一缕碎发垂下来,在日头下泛著细碎的光。
贾璟接过茶盏,呷了一口,忽然笑了:“晴雯长俊了。”
晴雯一怔,脸上腾地浮起两团红晕,啐了一口:“爷净胡说!”
说罢一扭身,掀了帘子就往正屋里跑,帘櫳被她甩得哗啦直响。
贾璟望著那兀自晃个不停的帘櫳,又呷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朝著帘外唤了一声:
“晴雯,回来。”
屋里脚步声顿了顿,片刻后,帘櫳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晴雯探进半个脑袋,脸上红晕还没散尽,眼里带著几分警惕:
“爷又要取笑人”
贾璟失笑:“取笑什么,去书房把我纸笔拿来。”
晴雯眨眨眼,確认他不是要接著方才的话头,这才应了一声,一溜烟往书房去了。
不多时便捧著纸笔回来,在廊下的小几上铺开。
贾璟走到几前,接过笔,回忆方才的情景,略一沉吟,落笔写道:
廊下日影弄晴光,
忽见垂眸映浅妆。
笑语適才羞欲藏,
却唤云笺写此厢。
晴雯斜瞄著纸上一个个字跡洇开,她识字不多,却隱约觉得这诗写的像是自己,脸上又热起来,却不好意思再跑,只垂著眼,假装看不懂。
檐上鸟声啾啾,廊下微风徐来,拂得那帘櫳上的穗子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