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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守业推门而入。
书房里燃著炭火,暖意融融。
紫檀木的书案后,冯守拙正襟危坐。
冯守业站在门口,他身上还穿著白日那身絳红色的锦袍。
那顏色在烛光下依旧鲜亮,衬得他整个人喜气洋洋——若只看衣裳的话。
可那衣裳里的人,却与白日判若两人。
他的肩背佝僂著,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头颅低低垂著,几乎要埋进胸口。
那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他不敢抬眼看书案后那个人。
冯守拙终於放下书卷,抬起眼。
他看著门口那个佝僂的身影,看著那身刺目的絳红,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今日的亲事,办得真好。”
他的声音称得上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冷得让人发寒。
“热闹,喜庆。咱们冯家,好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
冯守业的头垂得更低。
“全是……仰仗兄长。”
冯守拙站起身。
他今夜穿著一身深赭色的袍服,料子厚重,领口袖缘镶著貂鼠毛,衬得整个人威仪棣棣。
他绕过书案,一步一步,缓缓踱到冯守业面前。
冯守业只觉得一道阴影压过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冯守拙凑近了些,近到能看清弟弟额角沁出的细汗。
“你还知道这些!”
那声音像一记闷雷,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冯守业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没有辩驳。
没有解释。
甚至连一声求饶都没有。
他只是跪著,低著头,双手撑在冰凉的青砖上。
冯守拙看著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火苗“噌”地窜起来。
他一脚抬起,狠狠踩在冯守业的右手上。
冯守业浑身一颤。
那只手被踩在脚下,骨头咯吱作响。
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再蔓延到全身。
他的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滚落,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可他咬著牙,没有出声。
一声都没有。
冯守拙低头看著脚下那只手,看著那微微发抖的指节,看著那拼命隱忍的姿態,眼底的火光渐渐暗下去。
他忽然没了脾气。
这人,太能忍了。
忍得像一滩死水,一拳砸下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冯守拙收回脚,退后一步,负手而立。
“你以为把女儿嫁出去了,便可高枕无忧了”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更深的冷意。
“別忘了,修远也姓冯,永远都是冯家人。”
冯守业的脊背僵了一瞬。
是啊。
修远。
他还有一个儿子。
静仪嫁出去了,可修远还在。
他还得继续想法子。
冯守业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著冰凉的青砖。
“守业谨记兄长教诲。”
冯守拙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在椅中坐下。
眼下不是算帐的时候。
年前他便收到消息,萧珩没死。
杜文谦被抓,扬州那边已经翻了天。
杨慎矜与郭千陵正押解著重要的证人,以及杜文谦本人,往长安赶来。
只要那些人到不了长安……
只要那些证人开不了口……
他还是户部尚书。
漕运案,还与他没有任何关係。
冯守拙拿出一枚令牌,隨手扔到冯守业面前。
那令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拿著令牌,调三十名暗卫。传令下去——將那些证人与杜文谦,清理乾净。”
地上那枚令牌是铜製的,巴掌大小,刻著冯家的徽记。
在烛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冯守业伸出手,將那令牌捡起来。
动作很慢,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是。”
冯守拙看著他將令牌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他走到冯守业面前,弯下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將他从地上拉起来。
那动作,竟有几分温和。
冯守业站直了身子,仍垂著眼帘,不敢看他。
冯守拙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我是亲兄弟,自当同心协力。”
他的声音放软了,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为兄方才严厉了些,也都是为你好。待躲过了这次风浪,一切都会好起来。”
冯守业低著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冯守拙又拍了拍他的肩,收回手。
“去吧。夜深了。”
冯守业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
待到跨越门槛之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守业。”
冯守业的身子微微一僵,去转过身。
“令牌,”冯守拙道,“记得过后送回来。”
冯守业弯下腰,朝著门內那个人,再次行了一礼。
“是。”
冯守拙站在那里,看著弟弟转过身,一步步走进夜色里。
那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渐渐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