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澈抓住机会,“击倒”一个。另一个“石像鬼”扑来,夏璃又冷静地伸脚,绊了一下对方的腿。
——不是,你还来!
虽然很轻微,但足够让对手动作变形。宋澈补上一剑,第二个“石像鬼”倒地。
舞台下传来几声轻笑和掌声。
但宋澈知道,夏璃那两下绊脚著实熟练。
就像她真的……很擅长在混战中製造破绽。
骑士和公主逃到森林,巫师林晓登场。她的台词功底很好,阴森森的咒语念白让台下几个低年级学生缩了缩脖子。
按照剧本高潮,巫师发动攻击,骑士挺身保护公主,却被击倒。就在巫师要下杀手时,公主撕开裙摆,捡起骑士掉落的剑,挡在骑士身前。
灯光聚焦在夏璃身上。
她背对著倒地的宋澈,面对著巫师。
原本柔顺垂在身后的银髮,在动作中有些散乱,碎发贴在颊边。她手里握著那把道具剑——只是包著锡纸的木棍,但她握剑的姿势很稳,手臂平举,剑尖微微上扬。
她其实不会握剑。
然后她抬头,看向巫师。
那眼神。
宋澈躺在地上,从下往上的角度,看得格外清晰。
夏璃平时的眼神是平静的、偶尔困惑的、认真的。但此刻,她青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慌乱或恐惧,只有一种冰一样的沉静。不是愤怒,不是英勇,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睥睨。
仿佛挡在弱者身前,是她与生俱来的职责。
“你不该伤害他。”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礼堂。
这句台词本是“你不该伤害无辜的人”,但她改了。
林晓显然愣了一下,但很快接上:“愚蠢的公主,你以为拿起剑就能战斗吗”
“我不需要会战斗。”夏璃向前走了一步,剑尖稳稳地对准巫师,“我只需要,让你无法再向前。”
她说这话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在背台词,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台下鸦雀无声。
评委席上,那位中年女老师屏住了呼吸,笔尖悬在纸上。
灯光师很配合地將主光束打在夏璃身上。月白色的裙摆被她自己撕破至小腿,露出台光的照射下,流淌著冰冷的光泽。
她站在那里,明明拿著可笑的锡纸木剑,穿著破了一半的公主裙,却莫名地……
让人信服。
信服她真的能保护身后的人。
接下来的“战斗”是编排好的套路动作,夏璃和林晓过了几招,最后公主用剑挑飞巫师的魔杖,一根喷黑漆的树枝倒插在台下,巫师仓皇退场。
灯光转为柔和的暖黄。
夏璃转过身,看向还躺在地上的宋澈。
按照剧本,这里骑士该挣扎著站起,两人相视而笑,携手走向新生。
但夏璃没有等他站起。
她走到他身边,单膝跪下。
不是公主对骑士的礼仪,而是平等的面对面高度。
她伸出手,不是扶他,而是轻轻碰了碰他戏服上刚才“被击中”的位置。
“疼吗”她问。
这句不是台词。
宋澈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看著那双青眸里真实的询问,下意识摇头:“不疼。”
夏璃点点头,然后才伸手拉他起来。她的手很稳,力气不小,一把就將他拽起。
两人並肩走向舞台前方,向观眾鞠躬。
掌声雷动。
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的掌声都响亮,持续时间也更长。
台下有学生在喊好看,还有人在交头接耳。
鞠躬时,宋澈侧头看了夏璃一眼。
她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时的平静,只是脸颊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泛红,呼吸也比平时稍快。她察觉到他的视线,也侧过头,青眸看向他。
然后,她轻微地弯了一下嘴角。
不是剧本要求的“公主的微笑”。
是夏璃式的、很淡但真实的“做得不错”的笑容。
幕布缓缓合拢。
在完全闭合前的最后一瞬,舞檯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著——
啪。
整个礼堂陷入彻底的黑暗。
供电故障。舞檯灯、观眾席照明、安全出口指示灯,全部熄灭。
黑暗如浓墨般泼下,瞬间吞噬了一切视觉。台下传来压抑的惊呼,有老师喊“大家坐著別动!”,几束手机手电筒的光亮起,在黑暗中杂乱地晃动。
后台传来工作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电箱,去看看电箱!”
黑暗中,宋澈本能地伸手想確认夏璃的位置。
然后他看见了。
舞台中央,夏璃站立的位置,有一层稀薄、几乎透明的银白色微光。
非常淡,淡到如果有一丝其他光源就会完全被掩盖。但在绝对的黑暗里,它清晰地存在——像月光洒在她身上。
不,不是洒落。
那光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准確地说,是从她那头银色的长髮上。每一根髮丝都在黑暗中晕开细微的光,无数光点匯聚,形成一层朦朧的光晕。她整个人像是被罩在一个由月光织成的薄茧里。
宋澈的呼吸停滯了。
这不是反光。
舞台上没有任何光源能让她反光。
这是……她自身的光。
夏璃似乎也察觉到了。
她在黑暗中微微偏过头,银髮隨著动作流动,那层微光也隨之波动,像月光下的溪水泛起涟漪。她抬起手,似乎想触碰自己的头髮,但手停在半空。
时间在黑暗中凝固。
台下也有人注意到了。
“舞台中央……有光”
“是……演员吗”
“什么光,萤光粉”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在黑暗里蔓延。
几束手机手电筒的光下意识地照向舞台,但在强光直射下,那层银白色的微光反而消失了——它只存在於绝对黑暗中。
大约十秒钟。
咔噠。
电力恢復。
舞檯灯骤然大亮,刺得人眯起眼睛。
观眾席的灯也重新亮起,安全出口的绿灯稳定地亮著。一切都恢復了正常,仿佛刚才的黑暗和微光只是集体幻觉。
幕布已经重新拉开,主持人在台上说著串场词。宋澈和其他演员一起再次上台谢幕,掌声再次响起。
但这次的掌声里,夹杂著更多的东西。
疑惑、惊艷、交头接耳。
评委席上,几位老师交换著眼神。
那位女老师快速在本子上记录著什么,眉头紧锁。
回到后台,气氛热烈又古怪。
姜小小第一个衝上来:“太棒了,夏璃姐你最后那个眼神绝了!还有澈哥,你摔倒那一下是真的还是演的剧本被改了好多…不过改的好。”
“意外。”宋澈简单带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夏璃。
她已经脱掉了外面的公主裙,露出里面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正在对著小镜子卸眼妆。银髮重新披散下来,在后台普通的日光灯下,只是美丽的银白色,没有任何异常的光泽。
“刚才停电的时候……”演巫师的林晓犹豫著开口,“夏璃,你头髮上是不是抹了什么萤光的东西”
夏璃从镜子里看向她,摇头:“没有。”
“那可能是舞台妆里有闪粉,反光了。”另一个同学说,“光线角度问题。”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
大家很快转移话题,兴奋地討论刚才的表演效果、台下的反应、哪个评委笑了几次。
化妆间里,夏璃用卸妆棉仔细擦掉脸上的妆。宋澈走到她身边,假装整理背包,压低声音:“刚才……”
“嗯”夏璃侧过头看他。
“你的头髮,”宋澈声音更轻,“在黑暗里……”
夏璃安静地看著他,她等他说完。
这些问题太蠢了。他早就知道答案。
“没什么。”宋澈最终说,“演出很成功。”
夏璃点点头,继续卸妆。
擦掉最后一抹口红,她素净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清爽。她看向宋澈,忽然说:“你演得很好。”
“我”宋澈愣了,“我差点真的摔倒。”
“但你没慌。”夏璃说,“而且,你相信我会拉住你。”
她说的是舞台上那一托。
宋澈看著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嗯……”他说,“我知道你会。”
颁奖环节,主持人宣布一中话剧社获得第一名。评委特別表扬了“银月公主的扮演者夏璃同学”:“……这位同学打破了公主角色的传统刻板印象,演绎出了一位坚韧、果敢、有守护者气质的女性形象。尤其是在角色转换的瞬间,那种从內而外爆发的气场,极具说服力。”
上台领奖时,夏璃被推到前面。
她接过奖牌和奖盃——是个水晶材质的小奖盃,里面封著一片银色月亮造型的装饰。
她对著台下鞠躬,银髮隨著动作滑落,这些礼仪她很清楚,一举一动都透露著贵族的那种高傲。
这次,宋澈紧紧盯著她的头髮。
没有任何异常。
仿佛刚才黑暗中那惊心动魄的十秒,真的只是幻觉。
回程时,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冷空气中晕开光晕。
夏璃抱著奖盃,宋澈背著包,两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奖盃有点凉,夏璃的手冻得有些红。
宋澈看见了,把背包换到一边肩膀,空出一只手,很自然地握住她那只手,一起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夏璃的手僵了一下,但没抽出来。
“冷吗”宋澈问。
“有点。”夏璃诚实地说,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
她的指尖冰凉,宋澈握紧了些,试图捂暖。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很清晰。
“夏璃。”宋澈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斟酌著用词,“如果有一天,有人发现你……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你会害怕吗”
夏璃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你会保护我吗”她问。
宋澈握紧她的手:“会,一定会。”
夏璃点点头。
“那我就不怕。”她说,“你会保护我,我也会保护你。这样就可以了。”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道理。
宋澈侧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给银髮镀上柔和的暖边。
“而且……”夏璃又补充,声音轻了些,“我现在……很喜欢这里。虽然我还是没找到你那句话是在告白,但我大概懂喜欢是什么意思,所以我才说出这两个字。”
宋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懂了
“喜欢什么”他问。
“喜欢和你一起做饭。”夏璃慢慢列举,“喜欢布鲁斯蹭我的手,喜欢桃香说『哥哥我饿了』,喜欢学数学,喜欢看魔镜里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顿了顿。
“喜欢扮演公主,保护你。”
宋澈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不是大笑,而是那种从胸腔涌上来的温暖笑意。
“我也喜欢。”他说,“喜欢你做的饭,喜欢你认真学习的样子,喜欢看你跟围巾较劲,喜欢……”
他没说完。
但夏璃转过头看他,青眸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喜欢什么”她学他刚才的问话。
宋澈看著她,看著她被冻得微红的脸颊,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看著她等待答案时微微抿起的嘴唇。
“脚底板的三颗痣。”他说,“立刻有。”
他果然还是想自私的把夏璃占为己有。
夏璃眨了眨眼。
然后她低下头,看著两人塞在同一个口袋里的手。
她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他掌心里,很轻很轻地,回握了一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再说话。但宋澈口袋里的手,一直握著她的,没有鬆开。
夏璃用她自己的方式理解喜欢,虽然她还是感受不到宋澈说的喜欢是什么,但她觉得,她此刻的行为就是在表达喜欢。
宋澈担忧和幸福並存,夏璃理解喜欢的那一刻,他俩才算真正开始。
远处传来不知道谁家电视的声音,隱隱约约的歌声飘在夜风里。布鲁斯和桃香应该在家里等他们了,暖气会开得很足,厨房里还有中午剩的汤可以热一下。
至於离別的那天——
明天再想吧,如果到了明天,那就后天——
至少此刻,在这个冬夜的街道上,她在他身边,手在他掌心里,奖盃在她怀里。
而她说,她喜欢这里。
喜欢有他的这里。
这样就很好。
……
“她真是个坏女人,妹妹,我要咬死她。”
“姐姐你理智一点,你没发现她这次只是威胁,没敲我们。”
“好像是的。”
“可我不想干了,老是开光开光,都没金幣开什么光。”
“也对,不过她是坏女人,做这些奇怪的事也很正常。”
“你上次把馒头藏哪了”
桃香没说话,她顿了顿,“姐姐,我现在再给你偷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