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田手里的那挺机枪,刚才还被他当成心肝宝贝,恨不得搂著睡觉。
这会儿呢
这玩意儿在他手里,比刚出炉的烤红薯还烫手。
他是真捨不得啊。
那可是带倍镜的机枪啊!
那是能把几百米外的敌人脑袋当西瓜开瓢的神器啊!
有了这玩意儿,上了战场,那生存率不得蹭蹭往上涨
谁不想活著谁不想全须全尾地回家娶媳妇
可是,他看了一眼指导员那空荡荡的袖管。
又看了一眼连长那张写满了“我不配”的黑脸。
心里的那架天平,终究还是倾斜了。
“妈的!”
“指导员说得对!”
他这一嗓子,带著点哭腔,但更多的是一股子狠劲儿。
“咱们是当兵的,不是来当大爷的!”
“老百姓还在啃窝窝头,咱们穿这么好,吃这么好,那还是人吗”
一边说著,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开始扒身上的装备。
动作粗鲁得像是在跟谁置气。
“脱!都脱了!”
“咱们钢七连,以前拿著汉阳造也是英雄连!”
“离了这身皮,咱们照样能打胜仗!”
有了李守田带头,刚才还犹豫挣扎的战士们,那股子劲儿也就泄了。
或者说,是另一股更纯粹的劲儿上来了。
“退回去!”
“咱们不能给国家添乱!”
“只要国家能富强,咱们苦点累点算个球!”
“这福气,咱们以后再享,现在,先紧著国家建设来!”
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把刚穿热乎的防弹衣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
把那把还没捂热的步枪,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里。
哪怕是再不舍,哪怕眼圈都红了。
但没人再多说一句废话。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兵。
纯粹得让人心疼,懂事得让人想哭。
这股子“退装备”的风潮,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
本来嘛,钢七连就是全团的尖刀,是风向標。
这边的动静一闹大,隔壁几个连队也坐不住了。
“哎,听说了吗七连把新装备给退了!”
“啥那帮孙子平时抢任务比谁都快,这次咋转性了”
“听说是觉得装备太贵,怕给国家增加负担,说是要把钱省下来搞建设。”
这话一传开,其他连队的指导员和连长们,脸上也掛不住了。
咋地
就显著你们七连觉悟高
就你们七连心疼国家,我们別的连队就是败家子
这哪行啊!
这不仅仅是觉悟的问题,这是面子问题!
更是咱们龙国军人的骨气问题!
於是乎,一场本来是小范围的“思想觉悟展示”,迅速演变成了一场全团性质的“退货运动”。
336团的团部大院外。
原本空旷的操场,这会儿黑压压的一片。
不是来集合出操的,也不是来开表彰大会的。
全团好几个连队的战士,自发地聚集到了这儿。
没人喧譁,没人吵闹。
大家就那么静静地站著,手里捧著刚发下来的新装备。
像是一群做错了事的孩子,又像是一群正在进行无声抗议的斗士。
那场面,压抑,却又透著一股子让人震撼的力量。
此时此刻。
团部办公室里。
团长周建民正趴在地图前,跟政委林敬川研究著接下来的驻训计划。
“老林啊,这次上面发的新装备,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周建民掐灭了手里的菸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听后勤老张说,那是相当的阔气。”
“我看咱们得重新调整一下训练大纲,別到时候有了好傢伙不会用,那不成了烧火棍了”
林敬川端著茶杯,刚想说话。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警卫员小王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帽子都跑歪了。
“团长!政委!出……出大事了!”
周建民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
这节骨眼上,能出啥事
难道是特务搞破坏还是哪个连队训练出事故了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
周建民一拍桌子,那股子威严劲儿立马就上来了。
“把舌头捋直了说话!怎么回事”
小王咽了口唾沫,指著窗外,一脸的惊恐。
“外面……外面全是人!”
“各连队的战士们,都聚在团部外边了!”
“说是……说是要找您討个说法!”
周建民和林敬川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写满了问號。
討说法
这词儿新鲜啊。
以前只听说过老百姓找当官的討说法,没听说过当兵的找团长討说法的。
难道是伙食太差
还是这次新发的装备有质量问题,炸膛了
“反了天了!”
周建民抓起桌上的武装带,往腰上一扎。
“我倒要看看,这帮兔崽子想干什么!”
他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
林敬川也赶紧放下茶杯,紧隨其后。
两人刚一出门,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好傢伙!
这哪是几个连队啊,这简直就是半个团都来了!
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