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每日都有新面孔。
茶馆里谈论的全是拳脚。
客栈爆满,连柴房都铺了地铺,挤满操著各路口音的武师。
他们有的头髮花白,有的嘴上还泛著青茬。
有的沉默寡言,蹲在墙角一遍遍擦刀。有的高谈阔论,唾沫星子溅进茶碗里。
都是来碰运气的。
——
叶闻走在街上。
他从拳社出来时日头正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並不快,靴底碾过石板的声响均匀而轻。
他想起柳家。
柳天霸。
那个暗劲小成的老傢伙。上次交手时,他分明从对方眼底读到一种压抑著的、黏稠的恨意。那恨意没有发作,只是像口浓痰,咽下去了。
但咽下去的东西,总会梗在喉咙里。
最近来盛海的武师很多。
人多,就乱。乱了,就有人能浑水摸鱼。
柳天霸会不会趁这时候,找什么人——
叶闻脚步一顿。
他没有多想。思绪刚起,身子已经转了向。
去看看。
——
柳家离此地隔著三条街。
叶闻没有走正门。他绕到柳府西侧那株老槐树下,借著暮色的掩护,三两下攀上树干。枝叶在他头顶合拢,从缝隙间漏出的夕光碎成千万片金箔。
他蹲在树杈间,拨开面前一丛叶子。
柳家大门敞著。
门楣上那对灯笼还没点亮,只是两团暗红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摇晃。门房垂手立在阶下,脊背躬成一只虾。
门內站著柳天霸。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絳色长衫,衣料簇新,腰间繫著那条惯用的板带。他的姿態与往日不同——不是那种惯常的、端著家主架子的站姿,而是微微侧著身,下頜低著,肩也收著。
他在对什么人说话。
叶闻眯起眼。
他顺著柳天霸的目光看去。
大门的阴影里,立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寻常的青布长衫,双手拢在袖中,身形不高,肩背也看不出什么打熬过的痕跡。他就那么隨意地站著,像任何一个路过柳府、被柳天霸拦住攀谈的路人。
可叶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剎那——
汗毛。
从后颈到尾閭,一根一根,无声竖起。
那人的脸笼在暗处,看不分明。叶闻只看见他似乎在听柳天霸说著什么,偶尔微微頷首,幅度小得像风过水麵。
柳天霸的脸却亮著。
夕照正好落在他脸上,把每一条笑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笑得眼角的褶子叠成几层,嘴咧著,露出的牙齿在暗红门廊下泛一点白。那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堆出来的、捧出来的、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笑成一朵花的那种笑。
叶闻的呼吸放得更轻。
他把面前那片槐叶又拨开些许,目光钉在那道青布身影上。
危险。
不是警觉。不是戒备。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凉黏稠的直觉——像幼时在山野赶夜路,四周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却忽然听见身后草丛里,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拖动腹甲。
那人忽然动了。
他微微侧过脸,似乎要向这边看来。
叶闻没有躲。
他屏住呼吸,让整个人与树干融成一体。暮色四合,他穿的皂衣浸入渐浓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落进砚台。
那人只是侧了侧脸,又转回去了。
柳天霸还在说著什么,语速比平日快些,有些词句像连珠炮似的滚出来。那人听著,偶尔点头,袖著的手始终没有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