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
陈钧带著被封禁了五感的贺百龙,乘坐平霄真人的飞舟悄然返回灵霄宗。
回去之前,平霄真人亦给前往石崖谷蹲守的苍松上人传讯,告知劫修之事另有隱情,命其即刻返回宗门。
隨后,平霄真人亲自驾驭飞舟,不过半日光景便跨越近两万里,重回灵霄宗山门。
宗门之中还存在星煞宗的臥底,平霄真人依照陈钧的建议並未惊动任何人,隱匿飞舟灵光悄无声息便返回了山门主峰。
至於陈钧,则没有参与接下来的事,而是自行返回水灵峰。
水月居中,夜色已深。
他独坐静室,凝望窗外月色如霜,洒落满地清辉却无心修炼,脑海中反覆浮现著白日里的种种。
贺百龙为宗门征战八十七年,重伤七次,濒死两次,师尊同门皆已葬於后山,最终却因对结丹资源的忧惧,走上了勾结外敌、谋害同门的不归路,可以说是可悲,可嘆,亦可怜。
陈钧並非不能理解贺百龙的不甘,毕竟修仙之路步步荆棘,金丹大道更是无数筑基修士梦寐以求却又可望不可即的奢望。当一个人为之奋斗百年,眼看曙光在望,却陡然发现那束光可能要被另一个人夺走时,心中生出怨懟实属人之常情。
只是理解归理解,却不代表认同。再多的不甘,再多的委屈,也不是背叛宗门、勾结外敌、谋害同门的理由,贺百龙落得今日下场,固然有宗门资源分配的现实困境,有其自身心性不够通达的原因,但归根结底,是他自己选择了那条路。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陈钧又坐了片刻,方才收敛心神,闭目入定。
而到了翌日清晨之时,他则是突然收到了平霄真人的传讯,隨即便起身出了水月居,前往灵霄峰。
晨雾未散,山间薄靄如纱,陈钧步入主峰大殿,便见赤霄老祖与平霄真人相对而坐,二人皆是面色凝重,眉宇间带著化不开的沉鬱。
陈钧上前数步,躬身行礼:
“弟子陈钧,拜见老祖,拜见宗主。”
“不必多礼,坐吧。”
赤霄老祖嘆息著抬手指了指一旁的蒲团,陈钧依言落座,目光扫过殿內却並未见到贺百龙的身影,心中虽有猜测却也不便直接开口,只是静静等待。
片刻沉默后,还是平霄真人先开了口。
“陈钧,昨日之事,多亏你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若非你警觉,提前告知於我,此番恐怕真要中了那星煞宗的圈套。你若有个闪失,我与老祖简直无顏面对列祖列宗。”
陈钧摇头道:
“宗主言重了。弟子不过恰巧心血来潮,有所感应罢了,真正出手相护的乃是宗主。倒是贺长老他……”
他顿了顿,询问道,
“不知老祖与宗主,打算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愈发沉重。
赤霄老祖嘆了口气,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复杂之色:
“陈钧,你也是当事人,此事我和宗主想询问一下你的意见。”
陈钧不算意外,抬眸看向两位宗门长辈,静待下文。
平霄真人接过话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
“按宗门律法,背叛宗门,谋害同门者,罪无可恕,当处极刑,这一点无可辩驳。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百年来那个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身影,
“贺百龙他毕竟为宗门征战多年,立下汗马功劳,培养出的优秀后辈弟子亦比比皆是。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劳,若就此诛杀,我於心不忍,老祖亦於心不忍。”
赤霄老祖頷首,看向陈钧,声音苍老而深沉:
“老夫执掌宗门数百载,见过太多生死,也做过太多不得已的抉择。贺百龙此人,原本性子刚烈,忠勇可嘉,但是一念之差走上了邪路,说起来我等也有一定的责任。老夫心中有愧,实在下不去手,陈钧,你是此事的苦主,不知可愿意留他一命,只將其镇压囚禁百年,以赎罪孽”
“另外,贺百龙已经主动將从星煞宗手中得来的那件结丹灵物凝晶玉露上缴,此物將作为对你的补偿,如何,”
陈钧沉吟片刻,隨后缓缓点头:
“弟子同意。”
他並非心软之人,该杀之时从不手软。
但贺百龙之事归根结底非是因私仇而起,而是宗门资源分配的现实困境与星煞宗的阴谋算计共同酿成的悲剧,从赤霄老祖和平霄真人的角度而言下不去手也十分正常。
更何况,宗门正值用人之际。平霄真人新晋金丹,赤霄老祖已经年老,若再折损一位筑基后期长老对灵霄宗而言亦是伤筋动骨。
关键是,饶其一命自己还能得到一件结丹灵物,何乐不为
赤霄老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好,好。陈钧,你能有此胸襟,老夫很欣慰。此事虽是你遭人算计,但你並未因此心生怨懟,反而能体谅宗门难处,顾全大局,著实难得。”
平霄真人也微微頷首,看向陈钧的目光中满是讚许。
陈钧摇头道:
“老祖谬讚了。贺长老固然犯下大错,但毕竟未造成什么严重后果,百年镇压囚禁已经足够。”
“好,只要你对此没有不满便好。”
赤霄老祖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带著几分探究之意:
“对了,老夫有一事想问。”
陈钧心念微动,已知对方要问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恭声道:“老祖请讲。”
赤霄老祖目露奇色:
“贺百龙背叛,奕星真人设伏之事,你是如何发现的据平霄所言,你是在离宗之前突然传讯於他,请他暗中护持,你如何知晓此行会有凶险又如何知晓贺百龙有问题”
平霄真人也看向陈钧,眼中同样带著好奇。
当初在沉星沼泽之时陈钧就展现出危机洞察之能,如今更是提前心血来潮,觉察有人阴谋暗算,这份危机直觉著实准得惊人,甚至称得上是匪夷所思。
早有预计的陈钧当即开口。
“回老祖,不瞒您说,弟子其实並未发现贺长老有什么问题,他的背叛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
赤霄老祖微微一怔:“那你是如何……”
“弟子从小便有一种特殊天赋。”
陈钧斟酌著词句,儘量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合理,又不至於泄露青铜卦盘的秘密:
“弟子自修行以来,偶尔会出现一组心血来潮的感应。每逢即將遭遇凶险、或是身处险境之时,便会心神悸动,莫名不安。这种感觉时强时弱,但从未出过差错。”
“当年在昆虚秘境,弟子之所以能在三眼鼉龙自爆妖丹之前及时脱身,便是因为当时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不安,这才向宗主传音示警。”
此次离宗之前,弟子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弟子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但本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才斗胆请宗主暗中护持,结果......”
平霄真人和赤霄老祖听完,脸上满是惊嘆之色。
“心血来潮,洞察危机……”
后者缓缓重复著这几个字,目光深邃如渊:
“想不到你小子还有这等天赋,你可知道,这等天赋意味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