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败的梧桐根须深处,一点微光亮起。
那光不强,甚至有些晦暗。
一颗种子缓缓浮现。
它通体灰白,表面布满了乾裂的纹路,看著像是一颗死种。
但顾乡听到了声音。
咚。
咚。
那是心跳声。
这颗种子在跳动,和顾乡胸膛里的七窍玲瓏心同一个频率。
苏青盯著那颗种子。
她的手在抖。
这是凤凰二帝留下的最后生机,也是她和顾乡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两人识海中炸响。
声音空洞,分不清男女,只带著无尽的沧桑。
“涅槃者,死中求生。”
“欲得新生,需斩旧业。”
“儒生散尽浩然气,妖狐碎裂千年丹。”
“化为凡胎肉体,方可承载涅槃之力,重活一世。”
顾乡的手僵在半空。
苏青的脸色瞬间煞白。
散尽修为
化为凡人
那声音继续迴荡。
“捨得,捨得,有舍方有得。”
“若贪恋这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便只能抱著这枯木,一同化为尘土。”
顾乡慢慢收回手。
他站直了身子,那一身破烂的大红吉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笑了。
笑得极冷。
“荒谬。”
顾乡吐出这两个字。
他指著头顶那翻滚的黑雾,指著远处那遮天蔽日的魔影。
“外面是漫天神佛,是妖魔鬼怪。”
“你让我散去浩然气,让她碎了妖丹”
“变成了凡人,拿什么活”
“拿什么去挡那只吞天噬的凰”
“拿什么护著我的妻”
那苍老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再次响起。
“天道如此。”
“不破不立。”
“去你娘的天道。”
顾乡骂了一句。
他是个读书人,以前最讲礼数。
可自从当了宰相,自从见了这世道的吃人真相,他便只信手里的道理。
拳头就是道理。
修为就是道理。
没有修为,连跪著求生的资格都没有。
“我顾乡读了一辈子书,修了一身浩然气。”
“为的就是不跪天,不跪地,护得住身边人。”
“若是为了活命就要变成废人,那这命,不要也罢。”
顾乡往前踏了一步。
他胸口的七窍玲瓏心疯狂跳动。
金色的血液顺著血管奔涌,发出江河奔腾的轰鸣声。
“既然是死种,那我就用这颗心,强行把它催熟。”
他抬起手,掌心按向那颗灰白的种子。
浩然正气夹杂著心头血,不要命的往种子里灌。
滋滋滋。
种子表面冒起一阵青烟。
它在抗拒。
一股死寂的气息从种子里反扑出来,顺著顾乡的手臂往上爬。
顾乡的手臂瞬间乾瘪下去,皮肤变得灰败,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水分。
“顾乡!住手!”
苏青尖叫一声。
她那双赤金色的竖瞳死死盯著那颗种子。
苏青一把推开顾乡。
她挡在顾乡身前,身后的九条尾巴瞬间炸开。
“你不要命了吗!这是不是陷阱都不知道!”
“让开。”
顾乡从地上爬起来。
他那条乾瘪的手臂正在微微颤抖,但他眼神没变。
“我们没別的路了。”
“凰在看著,天在看著。”
“我只能赌。”
“赌我的心,比他的魔气硬。”
顾乡再次伸手。
苏青猛地转过身,一把扣住顾乡的手腕。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顾乡的肉里。
“不行。”
“你是大周的宰相,你身上背著万民的命。”
“如果这是陷阱,也要让我来抗。”
苏青身上燃起赤金色的火焰。
那是凤凰真火。
也是天狐一族的本源之火。
她要用自己的命,去洗炼那颗种子。
“我是妖,皮糙肉厚。”
“烧不死我。”
苏青说著,就要伸手去抓那颗种子。
她的手刚伸出去一半,就被顾乡拦住了。
顾乡一把揽住她的腰,將她死死扣在怀里。
“你干什么!”
苏青挣扎。
“別动。”
顾乡低下头。
他的嘴唇印在苏青的唇上。
没有旖旎。
没有温存。
只有决绝。
一股庞大到恐怖的生机,顺著两人相贴的唇齿,疯狂涌入苏青的体內。
那是顾乡的浩然气。
那是他透支了七窍玲瓏心,透支了下半辈子寿元换来的力量。
“唔!”
苏青瞪大了眼睛。
她想推开他。
可顾乡抱得太紧了。
铁臂如箍。
“既然要涅槃,那就一起。”
顾乡鬆开嘴,额头抵著苏青的额头。
他的脸白得像纸,头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脱落。
“我把命给你。”
“你用火烧它。”
“咱们夫妻一体,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苏青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感觉到了。
顾乡体內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源源不断的灌进她的身体里。
这个呆子。
真的在拼命。
“好。”
苏青咬著牙,吐出这个字。
她不再抗拒。
她调动体內所有的力量,连同顾乡渡过来的浩然气,全部化作凤凰真火。
轰!
赤金色的火焰在两人身上腾起。
火焰包裹住了那颗灰白的种子。
滋滋滋!
黑烟从种子里冒出来,发出悽厉的惨叫声。
那是“凰”留下的魔念在哀嚎。
……
落凤坡外。
天彻底黑了。
不是夜色。
是翅膀。
无数只黑色的怪鸟从黑雾中冲了出来。
它们长著凤凰的模样,却满身腐肉,羽毛漆黑如墨。
那是怨灵所化的黑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