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方明,宋騫端坐於狭小的“天”字號考棚內,一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在晨光微熹中泛著沉静的光泽,他面色平静,眉宇间却凝结著一抹思索的专注,坐在座位上闭目沉思。
院试乃童生考取秀才的最终门槛,通常由各省学政或称提学道、学院主持,亦分正试与复试两场。
两场皆合格,方算“进学”得入县学或府学为生员,也就是所称的秀才,其中,正试的阅卷、排名往往在当地贡院完成,由学政及当地聘请的阅卷官批阅,决定哪些考生有资格进入复试。
而复试,因为此次院试的特殊性,则有可能直接上达天听,送到天泰帝面前审阅。
思绪至此,宋騫睁开了眼。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素白的试卷,指腹感受到纸张特有的细腻纹理。
他的目光扫过题目中“朝廷良法美意”几个字,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冷意。
李茂能提前月余得知题目,这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这金陵科场的水,早已被某些势力搅浑,在此地阅卷,自己若將心中真正所想、所查的那些尖锐事实与激烈抨击和盘托出,这试卷,怕不是根本到不了学政案头,便会被以“语涉偏激”、“不合体例”甚至“字跡不清”为由黜落。
他不能冒这个险。
天泰帝亲点此次院试,甚至特意安排在八月十六开考,又派翰林院侍读学士监临,用意深远,绝非只为在正试中筛选掉几个不合某些人眼缘的考生。
宋騫记得老师林如海信中的提醒:“陛下既亲点此次院试,必有深意……据实而书,言必有物,切莫空谈,亦勿涉险。”
“勿涉险”……宋騫咀嚼著这三个字,在正试中锋芒毕露,过早暴露自己的真实立场和所知內情,引来那些盘踞在暗处的目光聚焦,这才是真正的涉险,他要先拿到进入复试的资格,那才是更接近陛下视线、或许才能真正让据实而书起到作用的舞台。
心意既定,宋騫再无犹疑。
他端正坐姿,提起那支陪伴他许久的狼毫笔,在端砚中饱蘸浓墨,笔尖悬於纸面,凝神片刻,隨即落下。
笔下文字,清雋工稳,引经据典,四平八稳,他围绕“胥吏豪右之弊”与“朝廷良法”的关係展开论述,承认弊端的存在,也强调朝廷整飭吏治、惠及百姓的决心,引用的多是典籍中常见的治国理念和歷史上的正面事例,分析问题点到即止,提出的对策亦是“加强监管”、“严明法纪”、“教化引导”等泛泛之谈,措辞温和,逻辑清晰,完全符合一篇优秀但不出格的应试策论应有的样子。
他写得很顺畅,仿佛这些话语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阳光透过考棚的缝隙,渐渐移动,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婆娑的光影,他偶尔停笔,略作思索,但眉宇间並无挣扎,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精准地控制著文章的锋芒与深度,確保它既能展示自己的文采与扎实功底,足以通过正试筛选,又绝不会触动某些敏感的神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