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向前踏出几步,官袍下摆霍然扬起,对著后院贾母所在的方向怒喝一声,声如洪钟,在暮色中格外惊心:
“这个孽障!又在何处闯下祸来!我今日非打死这个畜生不可!”
说罢,竟不再看惊愕回头的贾敏与黛玉,转身大步流星,径直朝著荣庆堂方向疾行而去。
梨香院门前,贾敏被兄长这突如其来的怒喝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將黛玉往身后护了护。
她抬眼望去,只看见贾政怒意勃发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月洞门后,那声“打死这个畜生”还在庭院中隱隱迴荡。
也不再多说废话,直接拉起林黛玉跟了上去。
荣庆堂內,贾母才刚刚平静下来。
贾政却突然大步踏入,手中还握著一根不知何处寻来的短棍,他目光如电,直射向躲在贾母身后的宝玉,声沉似铁:“逆子!还不滚过来!”
宝玉浑身一抖,几乎要瘫软下去,贾母猛地將孙儿往身后一护,手中佛珠往榻沿一拍:“老二,你这是做什么,一进门就要打要杀,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贾政胸膛起伏,强压怒火,朝贾母深深一揖:“母亲息怒,儿子今日若再不管教这孽障,只怕明日他就要掀了贾府的屋顶!”他倏然抬手指向宝玉,声音因激愤而嘶哑,“这畜生今日在荣庆堂做了什么,惊扰姑母与表妹,举止狂悖,礼数尽失,我贾家诗礼传家,岂容他如此败坏门风!”
贾母面色一白,却仍挺直脊背:“玉儿年纪小,一时糊涂罢了,你何必动这么大肝火,况且姑太太与黛玉都未说什么……”
“未说什么”贾政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静立一旁的贾敏与黛玉,见二人垂眸不语,心中更痛,“姑太太与黛玉是客,难道要她们当面指摘主家之子失礼,正是她们涵养好,才更显这孽障不堪!”
他上前一步,短棍在地面重重一顿,“母亲今日若再护著他,儿子便跪死在这里,只当从未生过这等不肖子孙!”
贾母见他眼眶发红,额角青筋暴起,知他是真动了怒,心中又急又疼,只得缓了语气:“罢了……你既要管教,也不急在这一时。”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退让般道,“今日姑太太与黛玉初来,总要全了礼数,这样吧,晚膳时分,让宝玉隨你去前院书房用饭,好生听你训导,姑太太与黛玉留在后院,陪我说话用膳,彼此不相扰,之后……再让宝玉来赔罪,如何”
贾政喉结滚动,目光掠过贾母紧护著宝玉的手,又看向贾敏微微蹙起的眉尖、黛玉淡漠的侧脸,心中那股火仿佛被冰水浸透,只剩疲惫的余烬。
他情知今日有母亲在,这棍子是落不下去了,只得咬牙將短棍掷在地上,“哐当”一声震得眾人心惊。
“就依母亲所言。”贾政缓缓跪下,朝贾母叩首,“儿子管教无方,惊扰母亲,甘领责罚。”语罢起身,再不看他一眼,拂袖离去,背影僵直如负千斤。
堂中寂静片刻,贾母这才鬆开宝玉,身子晃了晃,被王熙凤连忙扶住,宝玉瘫坐在地,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贾敏悄然上前,对贾母柔声道:“母亲受累,今日之事原是玉儿孩子气……”
贾母摆摆手,疲惫地合眼:“不提了,用饭吧。”
后院花厅,晚膳摆得精致,却无人有胃口。
黛玉只略动了几筷清炒芦蒿,便静静搁下,贾母强打精神说些家常,贾敏温言应和,目光却不时飘向女儿。
黛玉始终端坐,眼神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仿佛与这繁华喧囂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纱,晚饭毕,她与母亲向贾母、邢王二夫人及三春姐妹一一辞別,礼数周全,却疏淡如客。
马车驶离荣国府角门时,天色已暗,檐角灯笼在黛玉眸中投下流动的光晕,她靠在母亲肩头,轻声呢喃:“母亲,我们回家了。”贾敏抚著她的发,点头微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悵然。
一瞬间竟有些怀念当初在扬州的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