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样並肩而行,宋騫不时提醒她注意脚下碎石,宝釵则指点著远处的红叶,说些典故趣闻,气氛融洽温馨,虽无逾矩之言,但举止间的熟稔与默契,已远超寻常表兄妹,宋騫心中愈发觉得宝釵难得,年纪虽小,却聪慧明理,处事周全,更兼有一种沉稳包容的气度,与她相处,令人如沐春风。
跟在后面的几个婆子丫鬟,只远远瞧著,觉得表少爷对表小姐颇为照顾,小姐也对表兄信赖亲近,皆是兄妹和睦的景象,並未觉得有何不妥。
“哥哥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宝釵望了望前方早已不见薛蟠踪影的山道,无奈地笑了笑。
“薛世兄性子跳脱,难得出来,由他尽兴也好。”宋騫温声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宝釵的额头,见她光洁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秋阳下闪著微光。
他停下脚步,很自然地从袖中掏出一方乾净的素白帕子,抬手,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额角的薄汗。
“走了这许久,累了吧前面有个凉亭,我们去歇歇。”
宝釵微微一怔,感受到帕子柔软的质地和宋騫指尖不经意触碰到的温度,脸颊悄然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她垂下眼睫,没有躲闪,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软了几分,心中却泛起一丝涟漪:他……似乎待自己越发体贴了。
两人来到一处临渊而建的凉亭,亭子半悬於山崖之上,凭栏远眺,可见山下蜿蜒的秦淮河与远处金陵城的轮廓,云雾繚绕间,景色壮丽开阔。
“这里视野真好。”宝釵倚著栏杆,斗篷的毛领衬得她脸儿越发小巧,眼中映著天光山色。
“嗯,”宋騫站在她身侧,距离很近,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棲霞秋色,果然是金陵一绝。”他侧头看她,见她专注赏景的侧脸沉静美好,心中微动,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油然而生。
这段时间的相处,点点滴滴累积,让他对这个沉稳聪慧、又偶尔流露出少女娇憨的表妹,生出越来越多真实的欣赏与喜欢,他下意识地,將手轻轻覆在了宝釵扶著栏杆的手背上。
宝釵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手,只是转过脸来,对他微微一笑,眸光清澈,仿佛山涧清泉,两人都没说话,一种静謐而亲昵的气氛在凉亭中悄然瀰漫。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山道传来,打破了这份寧静。只见一个薛府的小廝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在亭外站定,躬身行礼:“表少爷,小姐,可找到您二位了!”
宋騫收回手,神色恢復如常:“何事”
小廝喘了口气,道:“回表少爷,刚才宋家村的村长来了府里,说是有一封您的信,托他转交,村长说,信是从神京那边寄来的,看著挺要紧,他就赶紧送过来了,信已经送到府里,太太让小的来寻您回去。”
神京来的信
宋騫心中驀地一跳。林师妹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黛玉,算算时间,她们母女应该已到神京有些时日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薛宝釵。
宝釵已经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平和的神情,仿佛刚才的亲密与此刻的打扰都未曾引起她心中波澜,她甚至还对小廝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但宋騫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瞭然与沉静——她那么聪明,岂会猜不到神京来信的可能来源,只是她选择不说破,不追问,维持著一贯的得体与风度。
宋騫顿时感到一阵轻微的窘迫,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包一般,他轻咳一声,掩饰住瞬间的不自然,对宝釵道:“既然府里有事,我们也出来好一阵子了,是该回去了,薛世兄那边……”
“哥哥自有僕役跟著,玩够了自然会回去,不必担心。”宝釵接口道,声音平静无波,“表兄既有信至,想必有事,我们这就下山吧。”说著,她已经主动整理了一下斗篷,准备离开。
“好。”宋騫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並肩下山,气氛似乎依旧和谐,但方才凉亭中那点若有若无的亲密与胶著,已然被这封突如其来的神京来信,无声地吹散了几分。
宋騫心中掛念著那封信的內容,步履不由得加快,宝釵安静地跟在一旁,目光偶尔掠过路旁的红叶,唇边依旧带著浅浅的弧度,只是那笑意,似乎未及眼底。
山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也吹皱了方才那一池渐生的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