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体仁院。
时值深秋,院中几株老梧桐叶已落尽,光禿的枝椏直刺铅灰色天空,檐角风铃在寒风中偶尔发出几声孤零脆响,愈发衬得这处官署肃穆深沉。
正厅內,紫檀木镶大理石屏风前,甄应嘉端坐於太师椅上。
他今日穿一身玄色云纹暗花缎官袍,外罩石青色江绸出锋比甲,头戴乌纱,腰束犀角带,面容清癯,肤色略深,颧骨微高,眉骨突出,使得一双细长眼睛深陷眼窝,眼神锐利如鹰隼,此刻他正微微垂眸,左手轻抚著右手拇指上一枚碧玉扳指,神色看似平静,周身却自然散发出久居高位者的威仪。
下首两侧,站著三名身著青色或绿色官服的下属官吏,皆垂手侍立,神色恭谨,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厅內只闻更漏单调的滴水声,和偶尔炭火在铜盆中爆开的噼啪轻响。
良久,甄应嘉抬起眼,目光扫过左侧一名麵皮白净、留著三綹短须的中年官吏:“李主事,上月苏州府那批贡缎的帐目,可核清楚了”
那李主事忙上前半步,躬身道:“回大人,已核清了,共三万六千五百匹,其中云锦八百匹,妆花缎两千四百匹,其余皆是常例素缎,帐目与实物相符,入库单、验收文书皆已归档。”他说得流畅,显然早有准备。
甄应嘉“嗯”了一声,指尖在扳指上轻轻摩挲:“江寧织造那边,新招募的匠户可还安分”
“安分,安分!”另一名胖圆脸、穿绿色官服的官吏抢著答道,“按大人的吩咐,每人每月多加了一钱银子的辛苦钱,又许他们年节多休三日,如今那些匠户感恩戴德,做工都格外卖力。”
甄应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淡淡道:“恩威並施,方是御下之道,既要让他们尝到甜头,也得让他们明白,这甜头是谁给的。”
“是,是!大人英明!”胖圆脸官吏连声附和。
甄应嘉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窗外枯枝,仿佛隨口问道:“赵家那小子……近来如何”
厅內气氛微微一凝。
站在最右侧、一直未曾开口的一名瘦高个、面色沉肃的蓝袍官吏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无波:“回大人,自那日二爷亲自登门训斥后,赵文博闭门不出,赵家织坊已停工大半,往日的生意伙伴十去七八,钱庄催债,绸缎庄退货,已是穷途末路。”
他顿了顿,抬眼瞥了甄应嘉一眼,见对方神色不动,继续道:“昨日线报,赵文博与其父在书房密谈至深夜,今日一早便派了心腹管家,带著几车货物往北边去了,似是……变卖家產,筹措银钱还债。”
甄应嘉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却透著冰冷的嘲讽。
“少年意气,以为得了案首便可改天换地。”他端起手边官窑青瓷茶盏,用盏盖慢慢撇著浮沫,“殊不知,这江南的天,不是一两篇文章就能撬动的。”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时,瓷底与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断了他们的生路,让他们知道疼,知道怕。”甄应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赵家山穷水尽时,再让人去指点一条路,若肯將织坊併入官营,匠户归入匠籍,或许……还能留口饭吃。”
三名下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寒意,却都垂首应道:“大人高明。”
甄应嘉不再提赵家,转而问道:“明年戊午科乡试,江南本省的准备……如何了”
李主事忙道:“已与学政大人、几位副主考都通了气,名单……也已擬定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素笺,双手奉上,“请大人过目。”
甄应嘉並未去接,只淡淡道:“念。”
“是。”李主事展开素笺,清了清嗓子,“金陵府学增生张世荣、苏州府学廩生周文渊、扬州府学附生李兆廷、常州府……”他一口气念了七八个名字,皆是江南颇有才名的士子,家世或富或贵,与甄家素有往来。
“嗯。”甄应嘉听完,点了点头,“这些人,文章功底是有的,家世也清白,点了他们,旁人挑不出错处。”他话锋忽然一转,声音沉了几分,“那个宋騫……如何处置”
胖圆脸官吏抢道:“大人放心!已安排妥当了!他的卷子……无论做得再好,必让他名落孙山!”他脸上露出討好的笑容。
甄应嘉却皱了皱眉,瞥了那胖圆脸一眼,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
“蠢货。”他低斥一声,声音不高,却让胖圆脸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了后背。
“科场舞弊,乃朝廷大忌。”甄应嘉缓缓道,目光扫过三人,“皇上如今正盯著江南,若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调换试卷、涂抹名讳这等把戏,你是嫌甄家树敌不够多,还是嫌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安稳”
胖圆脸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下官愚钝!下官愚钝!请大人指点!”
甄应嘉不再看他,转向那瘦高个蓝袍官吏:“你说。”
蓝袍官吏神色不变,拱手道:“回大人,下官以为,不必在卷子上动手脚,宋騫此人,文章確有可取之处,若强行黜落,恐惹非议,不如……换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