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甄应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什么法子”
“乡试三场,首场考经义,二场考论、判,三场考策问。”蓝袍官吏语气平稳,“宋騫经义功底扎实,策问或有见识,但其人年轻气盛,於律例、刑名、钱穀等实务,所知必然有限,二场的判词、公牘,最易出错。”
他微微抬眼,看向甄应嘉:“若在二场考题上……稍作安排,多出几道冷僻刁钻的律例判题、繁复琐碎的钱穀计算,他一个未曾经歷实务的秀才,如何能答得周全,届时即便首场、三场尚可,二场只要有几个明显错漏,按规矩便难取中,此乃堂堂正正之法,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甄应嘉抚著扳指的手停住了。
他静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
“好。”他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讚许,“这才是办事的样子,不著痕跡,顺势而为。”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胖圆脸,“起来吧,多学著点。”
胖圆脸如蒙大赦,忙不迭爬起来,连声道:“是,是,下官一定用心学!”
甄应嘉不再理他,身子微微向后,靠进太师椅宽大的椅背里,合上眼,仿佛在养神。
厅內重新陷入寂静,炭火偶尔噼啪,更漏滴水声声。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甄应嘉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侍立门边的一个灰衣老僕身上。
“福伯。”他唤道,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许。
那老僕年约六旬,头髮花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半旧的灰布直裰,浆洗得乾乾净净,闻声上前两步,躬身道:“老爷吩咐。”
“今年送往神京的『年敬』,可备妥了”甄应嘉问道。
福伯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双手递上:“回老爷,已按往年的例,备齐了,给太上皇的孝敬,是苏绣万寿无疆屏风十二扇、赤金镶宝如意一对、东海明珠一斛、百年老参十支,另有各色江南土仪若干。”
他顿了顿,继续道:“给宫中几位总管太监、管事嬤嬤茶敬,按品级各有不同,最高者五百两,最低者五十两,俱已封好银票,装在特製的拜匣中,给六部几位大人、都察院几位御史的冰敬、炭敬,也按旧例备了,皆是上等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並些精巧玩意儿,不显眼,却都是好东西。”
甄应嘉接过册子,隨意翻看了几页,点了点头:“办得妥当。”他將册子递还给福伯,“神京那边,打点的人可都联繫好了,確保万无一失”
“老爷放心。”福伯收起册子,语气沉稳,“往年的路子都还在,宫里的张公公、李公公,都收了咱们多年的孝敬,靠得住,六部那边,几位经手的书吏也都是老人,规矩都懂。”
“嗯。”甄应嘉应了一声,指尖又开始摩挲那枚碧玉扳指,眼中神色变幻,似在权衡什么。
良久,他忽然问道:“林如海那边……有消息了么”
福伯神色一肃,压低声音道:“刚得的信儿,林大人已交卸了扬州巡盐御史的印信,准备启程北上,算算日程……再有十几天,就动身了。”
甄应嘉眸光微凝。
他脑海中迅速掠过诸多信息,林如海在扬州任上,盐税大增,吏治清明,颇得圣心,其女黛玉,与贾府、薛家皆有牵连,还有那个宋騫,似乎与林家也有些渊源……
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心中隱隱串联,却又暂时看不分明。
“林如海此番回京,圣意难测。”甄应嘉低声自语,似在说给自己听,“此人得皇上器重,若能拉拢……或可成为甄家在朝中的一大助力,若不能……”他眼中寒光一闪,“便需早做防备。”
他看向福伯:“林如海抵京后,府邸安顿、人情往来,你们盯著些,寻个合適的机会……替我递张帖子,就说故人相邀,一敘旧谊。”
“是。”福伯躬身应下。
甄应嘉不再言语,挥手示意眾人退下。
三名官吏如释重负,行礼后悄声退出正厅,福伯也躬身退至门边,轻轻带上厅门。
厅內重归寂静,炭火渐弱,光线昏暗。
甄应嘉独自坐在太师椅中,身影在渐渐暗淡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孤峭,他望著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指尖那枚碧玉扳指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微光。
“多事之秋啊……”他轻嘆一声,那嘆息极轻,很快消散在初冬的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