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气氛骤然凝滯。
百官心中皆是一紧——来了!陛下要动右都御史了!
天泰帝目光扫过丹墀下,最后又落在刘谦益身上:“刘爱卿,你既认为周桐当拿下,那右都御史一职空缺……你以为,该由何人接任”
刘谦益心头狂跳。
陛下今日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若他此刻举荐浙党之人,那便是浙党要將手伸进都察院,楚党、齐党必会群起攻之,若不举荐……陛下既然问了,他能不答吗,总不能举荐他党人员。
他脑中念头飞转,陛下先前將左副都御史给了李文昌,此刻又问右都御史人选,莫非……陛下是想让李文昌……
不,不可能,李文昌资歷太浅。
那陛下到底要做什么
刘谦益咬了咬牙,硬著头皮道:“回陛下,右都御史一职至关重要,臣……臣一时想不出合適人选,还请陛下圣裁!”
他將皮球踢了回去。
天泰帝唇角微弯,那笑意很淡,却让刘谦益心头一寒。
“想不出”天泰帝缓缓道,“朕倒觉得……有个人,挺合適。”
殿中落针可闻。
百官皆屏住呼吸,等待天子下文。
天泰帝目光转向文官队列中段,落在一位身著緋袍、面容沉凝的中年官员身上。
“户部左侍郎陈敬。”天泰帝声音平稳。
陈敬浑身一颤,忙出列躬身:“臣在。”他今日穿一身緋色孔雀补子朝服,面容沉凝,此刻却面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陛下叫他做什么。
天泰帝打量他片刻,缓缓道:“你在户部多年,办事稳妥,条理清晰,都察院右都御史一职,需通晓经济、明察秋毫之能,朕以为……你挺合適。”
话音落下,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隨后,轰然炸开!
“陈敬!”
“户部左侍郎调任右都御史这……这不合规制!”
“陛下三思!”
钱嗣昌猛地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陛下!陈敬虽在户部多年,然从未在都察院任职,於风宪之事一无所知!右都御史乃副宪之首,掌监察、言事,岂能由不諳此道者担任,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几名楚党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钱尚书所言极是!”
“请陛下三思!”
“都察院非同小可,岂能儿戏!”
齐党段廷儒也缓步出列,声音平和却带著力量:“陛下,陈侍郎才干虽佳,然骤然调任风宪之地,恐难服眾,都察院右都御史,当择资望、才干、德行三者兼备者任之,臣以为……督察院右僉都御史赵志杰,歷任地方、京畿,於吏治民生体察颇深,风评甚佳,可堪此任。”
他推举的赵志杰,正是齐党之人。
殿中顿时又吵成一团。
浙党官员见陈敬被推上右都御史之位,先是一愣,隨即狂喜——陈敬是浙党中坚!若他真能任右都御史,那都察院左右副宪皆在浙党之手,浙党势力將大增!
他们纷纷出列,力挺陈敬。
“陈侍郎在户部多年,於钱粮经济了如指掌,正可补都察院之不足!”
“陛下圣明!陈侍郎確为合適人选!”
“请陛下明鑑!”
楚党、齐党则拼命反对。
三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互不相让,转眼间又在御前爭论起来,言语间机锋暗藏,火药味渐浓。
刘谦益站在队列最前方,脸色煞白,浑身冰凉。
他终於明白了——全明白了!
陛下今日先给浙党左副都御史之位,让浙党狂喜,再拋出林如海弹劾周桐的奏本,逼浙党表態拿下周桐,接著问右都御史人选,逼他刘谦益將皮球踢回,最后,亲自点將陈敬!
这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陛下这是要……要让陈敬任右都御史,然后……
刘谦益猛地抬眼看向御座,只见天泰帝端坐其上,面色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隱隱闪过一丝冷笑。
是了!陈敬若调任右都御史,户部左侍郎一职便空缺了!而林如海……林如海即將回京!
“够了。”天泰帝忽然出声,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耐。
殿中瞬间安静。
天泰帝目光扫过眾臣,最后落在刘谦益身上,缓缓道:“刘爱卿,眾卿爭论不休,你身为內阁首辅,当有决断,陈敬任右都御史……你以为如何”
刘谦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能说什么说不同意那陛下先前给李文昌左副都御史的“恩典”,岂不是白给了说同意那陈敬调走,户部左侍郎空缺……
他脑中一片混乱,忽然想起林如海在扬州任上,盐税大增,吏治清明,於经济一道颇有建树……
“臣……臣……”刘谦益声音发乾,“陈敬才干卓越,若陛下认为他可胜任右都御史,臣……臣无异议。”
此言一出,楚党、齐党官员皆面露绝望。
钱嗣昌死死盯著刘谦益,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段廷儒微微闭眼,心中长嘆——大势已去。
天泰帝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既如此……”他缓缓道,“都察院右都御史一职,便由陈敬担任。”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至於户部左侍郎空缺……林如海回京之后,可先在户部任职。”
话音落下,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皆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御座上的天子,这是要往户部伸手了。
刘谦益浑身一颤,终於彻底明白过来,陛下今日这一连串动作,根本目的,是要將林如海安插进户部!
这一局……陛下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刘谦益脸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方才还暗自狂喜,以为浙党得了左副都御史之位,势力大增,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天子彀中,成了天子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钱嗣昌、段廷儒等人也反应过来,皆面露骇然——陛下这一手……太狠了!
天泰帝端坐御座,冷眼看著底下百官神色变幻,心中那股鬱气终於散了几分。
“今日便到此。”天泰帝缓缓起身,明黄色的袍角掠过御座,“退朝吧。”
“臣等恭送陛下——”百官齐声山呼,躬身行礼,声音却再不復往日洪亮,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惶与茫然。
天泰帝在戴权的搀扶下,转身缓步走向殿后。
朝臣们陆续退出皇极殿,三三两两,低声交谈,面上神色各异,或惊骇,或愤懣,或算计。
刘谦益走在最前,脚步虚浮,面色惨白,钱嗣昌追上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刘阁老!你今日……你今日可真是给浙党挣了大脸面!”
刘谦益猛地转头,死死盯著钱嗣昌,想开口辩驳两句,略张了张嘴,只能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