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入阁,便顺理成章(1 / 2)

十月末的神京城,已有了初冬的寒意。

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北风裹挟著细碎的尘沙,掠过宫道两侧高耸的红墙,发出呜呜的低啸。

养心殿东暖阁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透进的寒气,天泰帝此刻便半倚在炕上。

他今日未穿朝服,只著一身石青色暗云纹江绸常服,面容依旧苍白,他手中捧著一本奏摺,却並未细看,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窗外光禿的枝椏上,指尖在奏摺边缘轻轻摩挲。

侍立一旁的戴权今日穿了身靛蓝色蟒袍,面白无须,神色恭谨,垂手立在炕边三步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轻手轻脚进来,跪地稟报:“启稟陛下,林大人到了。”

天泰帝眸光微动,放下手中奏摺,坐直了些:“宣。”

“宣——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覲见——”戴权的声音平稳响起,在暖阁內迴荡。

不多时,林如海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

他今日穿一身深青色云纹官袍,外罩石青色出锋比甲,腰束黑色革带,头戴乌纱,许是舟车劳顿,面容略显清减,肤色微暗,颧骨略高,但一双眼睛依旧清明有神,眉宇间透著江南仕宦之家特有的书卷气与沉稳。

他进得门来,目光微垂,步伐稳而不急,行至御前三步处,整衣肃容,撩袍跪地:

“臣林如海,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朗平稳,在这静謐的暖阁中格外清晰。

天泰帝打量著他,片刻,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平身吧,赐座。”

“谢陛下。”林如海再叩首,起身时动作利落却不失恭谨,一名小太监已搬来一张紫檀木圆凳,置於御炕下首右侧,林如海微一躬身,这才侧身坐下,只坐了半边凳面,背脊挺直,双手平放膝上,姿態端正而谦恭。

“这一路北上,辛苦了吧”天泰帝开口,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倒像寻常长辈询问晚辈,“朕听说,你在扬州交卸印信时,百姓夹道相送,还有几个老盐工跪在衙门外不肯起来,可有这事”

林如海心中微微一震。

他定了定神,拱手道:“回陛下,確有此事,臣在扬州三年,蒙陛下信任,主持盐政,不过尽本分而已,那些盐工……多是感念陛下新政,减了苛捐,清了积弊,他们日子好过了些,这才感念皇恩。”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自矜功劳,又將一切归功於上。

天泰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你也不必过谦,扬州盐税,几年间从一百二十万两增至二百八十万两,翻了一倍有余,这是实打实的政绩,朝中那些老臣,嘴里说著不与民爭利,可国库空虚时,又怨朕无钱粮办事,你替朕挣了脸面。”

这话说得颇重,林如海忙又要起身,天泰帝摆摆手:“坐著说,今日不是朝会,不必拘礼。”

林如海这才坐稳。

果然,天泰帝话锋一转:“你那封弹劾周桐的奏本,写得很好,条分缕析,证据確凿,朕已让三法司会审了。”

林如海心中一紧。

那封奏本,其实是离扬前沈炼著人送来的证据资料,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天泰帝的布局。

林如海略一沉吟,谨慎道:“臣身为巡盐御史,察访盐务时,偶然得知周桐与扬州盐商许山有私下往来,收受贿银,干预盐政,此等行径,有负圣恩,败坏朝纲,臣不敢不报。”

他说得含糊,將偶然得知四字咬得略重。

天泰帝听罢,並未深究,只淡淡道:“偶然得知也好,有心查访也罢,总之,你为朕除了一害。”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如海脸上,忽然问:“朕听说……此番扬州之事,有个少年,帮了你不少忙”

来了。

林如海心中一凛,知道正题到了,他微微垂眸,整理思绪,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復平静:“陛下说的是宋騫吧,那孩子……確实不凡。”

“哦”天泰帝似乎有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说说看,怎么个不凡法”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臣初识宋騫时,他不过十岁稚龄,家世寒微,寄居臣府中为子侄伴读,然此子心智早慧,远超同龄,读书过目不忘,经义策问,一点即通,更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之色:“更难得的是,他於实务一道,竟有超乎常人的敏锐与胆识,去岁扬州盐商围府、纵火之事,陛下想必已知晓——若非宋騫早有防备,暗中布置,又及时联络锦衣卫沈百户,臣全家……恐已葬身火海。”

天泰帝静静听著,指尖在炕几上轻轻叩击。

林如海继续道:“事后处置,也是宋騫与沈百户商议,条理清晰,思虑周详,从擒拿嫌犯、审讯取证,到上奏陛下、安顿家眷,乃至……处置首恶,皆是他一手安排。”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臣当时心乱如麻,若非他在旁镇定指挥,只怕要误了大事。”

暖阁內静了片刻,只闻檀香裊裊,炭火噼啪。

天泰帝忽然开口:“朕看过沈炼的密奏,丁显『畏罪自縊』,许山『抗法被杀』,那些密信帐册却完好封存——这手法,乾净利落,不像个孩子能想出来的。”

林如海背脊微微发凉。

他稳了稳心神,坦然道:“確是宋騫的主意,他说……丁显一死,罪责便止於他一身,那些牵扯更广的密信帐册,才是真正能撬动江南官场的铁证,与其公开查办,打草惊蛇,不如密呈陛下,由圣心独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