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入阁,便顺理成章(2 / 2)

“由圣心独断……”天泰帝重复这五个字,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林如海心头一跳。

“这孩子,倒很懂为臣之道。”天泰帝端起炕几上的青花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眸光深了几分,“他如今……该有十一二岁了吧”

“回陛下,宋騫今年十一,已是金陵府学生员,去岁考中了秀才。”林如海答道,语气中不自觉带了几分自豪,“臣离扬前,他正闭门苦读,准备明年戊午科乡试。”

“秀才……明年乡试……”天泰帝若有所思,“若他能中举,便是十二岁的举人——我朝开国以来,还未有过这般年轻的举子。”

林如海心中一动,隱隱猜到了什么,却不敢接话。

天泰帝却不再提宋騫,话锋一转:“如海,你在扬州几年,盐政办得漂亮,吏治也清明,如今回京……可有什么打算”

林如海忙拱手:“臣全凭陛下安排。”

“全凭朕安排……”天泰帝重复一遍,眸光在林如海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那朕便直说了——户部左侍郎一职,如今空缺。”

林如海心头剧震。

户部左侍郎!正三品大员,掌天下钱粮、户籍、税赋,是实实在在的实权要职!陛下这是……

他强压心中惊涛骇浪,垂首道:“陛下厚爱,臣惶恐,只是户部事关国本,臣虽在扬州略通盐政,於天下钱粮大局,恐力有未逮……”

“力有未逮”天泰帝打断他,声音里带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海,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户部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一个刚从地方回来的巡盐御史,骤然坐上左侍郎之位,必会引来非议,甚至明枪暗箭。”

林如海默然,陛下说的,正是他心中所虑。

天泰帝却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但正因如此,朕才要你去。户部……不能再让那些人把持了,国库空虚,边关吃紧,河工待修,处处都要银子,可你看看这些年,户部的帐,糊涂帐!亏空帐,朕要你进去,把帐理清楚,把钱管起来。”

他目光灼灼看向林如海:“不必怕得罪人,有朕在背后撑著你,你只需记住一点——扎根户部,稳扎稳打,先理清帐目,再整顿吏治,一步步来,待你在户部站稳脚跟,做出实绩……”

天泰帝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指尖在炕几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声音几不可闻,却如惊雷炸在林如海耳中:

“……入阁,便顺理成章。”

暖阁內死一般的寂静。

林如海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涌向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入阁!內阁大学士,位极人臣,参预机务——这是多少官员毕生追求的巔峰!陛下竟將这样的期许,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天子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那眼中没有戏謔,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篤定。

剎那间,林如海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忽然明白了。

陛下要的,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清官,而是一把能替他撕开户部铁幕、整顿財政、甚至……最终入阁制衡三党的刀,而自己,因著扬州之功,因著与贾府、甄家若即若离的关係,更因著……与宋騫那层隱秘的关联,成了陛下眼中最合適的持刀人。

这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也是一条直通青云的路。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激盪,缓缓起身,整衣肃容,在御前郑重跪下:

“臣……领旨。”

他没有说谢恩,只说领旨,一字之差,天壤之別——这是承诺,是表態,是將身家性命、前程荣辱,皆繫於天子一念。

天泰帝眼中终於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好。”他抬手虚扶,“起来吧,户部那边,朕已吩咐陈敬,他调任右都御史前,会与你交接清楚,你初到任,不必急於求成,先摸清底细,熟悉人事,若有难处,可直接递牌子进宫。”

“臣遵旨。”林如海再拜,起身时,背脊挺得笔直,眼中再无犹疑,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

天泰帝满意地点点头,神色也鬆弛下来,仿佛方才那番沉重对话不曾发生过,他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隨口问起家常:

“你家人可都安顿好了朕听说,贾敏带著黛玉先一步回京了”

林如海心知陛下这是要缓和气氛,便也顺著话头答道:“回陛下,內子与女儿月前已抵京,暂居臣祖宅,一切都好,劳陛下掛心。”

“黛玉……该有七八岁了吧”天泰帝似在回忆,“朕记得,贾代善去世时,那孩子还小,一晃都这么大了。”

林如海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多谢陛下掛念,小女过了年便六岁了。”

天泰帝“嗯”了一声,未再深问,又閒聊了几句家常,天泰帝面露倦色,摆了摆手:“今日便到这里吧,你刚回京,舟车劳顿,回去好生歇息,三日后,便去户部上任。”

“臣告退。”林如海再拜,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养心殿时,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惨澹的夕照,映在宫道冰冷的青砖上。

北风更劲,捲起他官袍下摆,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