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十一月底的天空,灰蓝,清冷。人工林的树叶已经落尽,只剩下挺拔的枝干指向苍穹,像无数支静默的笔。
不是躲避什么,不是恐惧什么。
只是站著。
和这颗星球一起,呼吸同一片空气,承受同一片阳光,在同一个引力场里,沿著同一条轨道,向同一个未知的未来,缓缓旋转。
那天晚上,李振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雅礱藏布江河谷,不是现在的河谷——是地震发生前最后一分钟的河谷。
夕阳正要沉入山口。江水泛著细碎的金光。
牧人赶著氂牛群从小路转场归来,牛铃在晚风里叮噹响成一片。护林站屋顶的炊烟升到半空,被风吹散。
水文站值班员拎著水桶去江边取样,桶里的水映出晚霞,像一捧液態的火焰。
他站在江边,没有惊动任何人。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层覆盖全球的、稀薄的感知薄膜,正安静地笼罩著这一切。
它知道即將发生什么。
它知道自己能做的极其有限——甚至“传递疼痛”这个动作,也耗尽了它数十年积累的全部能量。
但它还是做了。
就像它四十六亿年来一直在做的那样:沉默地承载,缓慢地孕育,艰难地生长。
李振在梦里伸出手。
没有触碰任何东西。他只是把手掌摊开,朝向江水的方向。
然后他醒了。
枕边,那本无名道经还摊开在昨晚读到的那一页。
窗外,天已微明。
他坐起身,把书合上,放回茶几。
今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潘多拉超导矿石下一阶段的运输计划需要他签字。
eywa通过楚泰萨满传来关於污染区生態恢復的最新报告,等待他转译给生物科学委员会。
周卫国的秘书发来会议通知,下午三点,关於基地与纳美人联合工匠坊下一阶段的培训课程安排。
他像往常一样洗漱,换衣,穿过走廊,和值班军官点头致意。
太阳从基地东侧的山脊线升起,把整排营房的窗户镀成淡金色。
李振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那台加密终端的待处理文件图標还在闪烁。他走过去,坐下,拿起签字笔。
然后,他停住了。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的推送——不是工作指令,是099基地內部网络自动抓取的、与青藏高原东南缘相关的最新新闻摘要。
標题只有一行字:
【雅鲁藏布江堰塞湖淹没区生態监测显示:震后第七天,首批鱼类从支流回迁主河道】
李振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十一月底的晨光彻底漫进房间,照亮了空气中缓慢飘浮的微尘。
他低下头,翻开下一份文件。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牧人们在下游未被淹没的河谷里,重新支起帐篷,清点倖存氂牛的数量,计划著来年春天的转场路线。
堰塞湖的库容正在以可控速度泄放,那些曾被淹没的河滩地,將在冰雪融水冲刷后,长出新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