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捲帘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正常,右手——就是掌心被钉耙齿穿了个洞的那只——洞还在,但不流血了,伤口边缘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
他的嘴在动。
不是之前那种嘴唇裂口蠕动的样子。是在嚼。嚼什么他嘴里没东西。干嚼。
猪刚鬣的眉毛拧了一下。
“捲帘。”
车厢里那个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的脑袋慢慢抬起来。两颗灰白色的眼珠子转过来,对著车帘后面猪刚鬣那张猪脸看了足足三息。
瞳孔在变。从散焦到聚焦。从灰白到——灰白底下露出来一点黑色的虹膜。那是正常的眼珠子该有的顏色。
捲帘的嘴停了。
他盯著猪刚鬣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沙哑,破碎,带著嗓子里五百年没用过的锈。
“……天……蓬”
猪刚鬣的手攥紧了帘子。
两个字。他说出来了。不是嚎叫,不是含混的呜咽。是两个字。天蓬。
猪刚鬣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把这股劲头硬压了回去,扒著帘子往前凑了凑。
“没瞎。认得出来。”
捲帘的嘴又动了。嘴唇裂著干皮,每个字都艰难。
“你……怎么……是猪……”
猪刚鬣的脸黑了。
“你管我怎么是猪你看看你自己什么德行。”
捲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的洞,左手指甲缝里的黑泥,胳膊上崩裂的角质壳碎片。他把手翻了个面,又翻回去。
然后他的脑袋往右转了转,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了车顶上蹲著的那个毛茸茸的影子。
“……那是……”
“齐天大圣。”猪刚鬣替他说完了。
捲帘的瞳孔微微扩了一下。
“大圣。”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悟空从车顶上探下头来,倒悬著身子,从帘子上方往里看。金箍棒缩成针別在耳朵后面。他打量了捲帘两眼。
“醒了”
捲帘对著悟空的猴脸看了一阵。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块面部肌肉在试图恢復功能。
“……大圣。对不……住。”
“跟我道什么歉”
“方才……我——”捲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猪刚鬣脖子上那条结了痂的血印子。
他的呼吸乱了两拍。两只手开始发抖。
“天蓬……脖子……那个……是我——”
“皮外伤。”猪刚鬣把领口拉了拉,盖住血印子,“你脑子被那几个骷髏搅成浆糊了,手脚不是你自己在动。跟你没关係。”
捲帘的抖没停。他低著脑袋,十根手指攥著膝盖上的碎布。角质壳碎片从胳膊上往下掉,嗒嗒地磕在车厢板上。
“五百年了。”
这三个字从捲帘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声调劈了。后面半句跟著出来,带著破音。
“我记得。全记得。每一个路过的……我都——”
他没说完。
唐三藏在旁边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够了。”
捲帘抬起头。两颗灰白底色的眼珠子对著唐三藏这张陌生的脸。
“你是……”
“唐三藏。往西天取经的和尚。”唐三藏说,“菩萨让你跟我们走。”
捲帘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在消化这句话。五百年的空白太长了,每个词传进脑子里都要绕三圈才能走到能理解的地方。
悟空从车顶收回脑袋,拍了拍旁边的金糰子。
罗真还在睡。圆滚滚的身体缩在车顶的凹槽里,短尾巴尖搭在车沿外边,隨著马车的顛簸一晃一晃。
“师兄,捲帘醒了,你那口气的后劲儿该收一收了。”
金糰子哼唧了一声,没醒。
悟空又拍了一下。
两只眼缝勉强撑开一条线。暗金色的竖瞳涣散著,朝车帘方向转了转。
车厢里,捲帘正透过帘缝往外看。他的视线撞上了那个金色糰子的竖瞳。
全身的寒毛竖起来了。
不是被嚇的——是身体深处残存的某种本能在剧烈反应。血脉里有什么东西在退缩。从骨头缝到皮肤表面,每一根还没掉乾净的角质壳碎片都在震。
他见过这个东西。
不是在岸边。是在水底下。九个骷髏上的经文裂开的那一刻,他的意识被鬆开了一瞬——就那一瞬——他看见了。两根暗金色的气丝绞著绿色的经文,一圈一圈地收紧。经文断了,光灭了,五百年套在他脑子上的枷锁碎了。
是这个东西乾的。
捲帘坐在车厢角落里,两只手攥著膝盖,身体在抖。
“这……这位是……”
猪刚鬣从车帘外面探进半个猪脑袋。
“別怕。那是猴子的师兄,叫罗真。长得嚇人但不爱动弹。”他顿了顿,“你身上的经文就是他拆的。”
捲帘的身体僵了。
他的嘴张了两下,半天才把一句完整的话拼出来。
“对……对不住。给各位添麻烦了。”
悟空在车顶上笑了一声。
“你跟老猪道完歉了,跟我道完歉了,跟师兄也道了。”他用铁棍敲了敲车沿,“还少一个。”
捲帘一愣。
“车厢里坐著的那个和尚。”悟空说,“你方才衝过来的时候,是对著他去的。”
捲帘的脸色变了。
他转了半个身子,对著唐三藏。灰白色的麵皮底下,血色在慢慢回来,但此刻又白了几分。
他记得。骷髏经文驱著他的身体往马车方向冲,铁链拖著灰沙,九串枯骨在胸口跳。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脚,但他看得见——他看见了那个穿僧袍的人站在岸边没跑,看见了那只手上搭著念珠。
他想杀的目標是这个人。
捲帘撑著车厢壁要起来。胳膊没力气,膝盖打了个软,半跪在了车厢板上。碎骨壳从身上哗哗掉。
“和尚——”
“叫师父。”猪刚鬣在外面插了一句。
捲帘怔了一下。他看了看唐三藏,又看了看猪刚鬣。事情来得太快,五百年的空白刚撕开一个口子,新的关係就往里灌了。
唐三藏蹲在他面前,把掉落的柳叶从他膝盖上捡起来,重新贴在他的眉心上。叶脉里的淡绿光亮了一下,渗进太阳穴底下。
“不急。慢慢来。”
捲帘半跪著,嘴唇在发抖。
他已经很久没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了。两亿年怨气泡出来的脑子里,“不急”和“慢慢来”是两个完全陌生的词。
“……悟净。”
唐三藏没听清。“什么”
“我叫悟净。”捲帘说。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点。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在缩短,嗓子里的锈在一点一点地脱落。“菩萨……当年给取的法號。说是等取经人来……叫我跟著走。”
唐三藏点了点头。
“悟净。”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车帘外头猪刚鬣嘁了一声。
“能说话了就赶紧把自己收拾收拾。你身上这一堆壳碎粉,把和尚的车厢弄得跟刨木花似的。”
捲帘——悟净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角质壳碎片,布甲烂成条,灰沙和干血混在一起结成了硬块。確实脏得不像话。
唐三藏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半旧的夹袍,抖了抖灰递过去。
“將就穿。到了下一个镇子再给你置办。”
悟净接过夹袍,两只手攥著布料,手指还在哆嗦。他把脸埋进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
布料的味道。乾净的、带著点馒头碎屑气味的布料。
他的眼眶热了。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短尾巴扫了悟空的脚踝一下,缩回去捲成一个小圈。竖瞳合上了。
马车碾著官道上的碎石子继续往西走。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车厢板上。
车厢里,悟净慢慢地把角质壳和碎布从身上剥下来,换上唐三藏给的夹袍。袍子太短,裤腿箍在小腿肚上。他瘦得太狠了,夹袍掛在身上晃荡。
猪刚鬣在外面赶著车,嘴里嘟嘟囔囔。
“当年巡天的时候你壮得跟半截城墙一样,现在这排骨架子……唐僧你那干馒头还有没有给他餵两个。”
唐三藏从乾粮罐子里摸出两个硬馒头递给悟净。
悟净接过去,抖著手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嚼不动。嗓子干得咽不下去。
唐三藏又递过来一只水囊。
悟净灌了一口水,把嘴里的馒头强咽下去。硬块刮著嗓子往下走,疼得他直皱额头。
第二口就好了。
第三口嚼出了味道。
他把两个馒头全吃了。吃完了坐在车厢角落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脊背靠著车壁。
阳光晒著他的脸。柳叶上的绿光在太阳穴周围缓缓流转,修补著碎了大半的神识。
悟净把头往后靠了靠,合上眼睛。
不是昏迷。是在歇。五百年来第一次真正的歇。
车軲轆碾在官道上,咯吱咯吱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