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的北门,平日里防守最为鬆懈,因为往北便是荒凉的冻土苔原。
但在今日,这里的空气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虽然沈重下令封锁全城,严查每一个出入的行人,但上京毕竟太大,且因为上杉虎刚才在南城的闹事,大量的城防兵力被调往了那里。北门的守卫虽然森严,却並非铁板一块。
未时三刻
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缓缓驶出了北门。
这支商队打著“红楼书局”的旗號,车上装载的都是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物。领头的,正是那个已经被范墨收买的、极会来事的书局掌柜。
“官爷,辛苦了!”
掌柜的一脸堆笑,熟练地將几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守门校尉的手里,“这是咱们范大老板特意吩咐的,给兄弟们买酒喝。车上都是些废弃的书稿和印刷废料,要运出城去销毁,味道不好闻,就不劳烦各位细查了。”
校尉掂了掂银子,又看了一眼那面写著“范”字的旗帜。
如今在上京城,谁不知道范家大少爷財大气粗谁不知道范閒是诗仙再加上太后和小皇帝都对《红楼梦》青睞有加,锦衣卫虽然凶,但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位財神爷。
“行了,快走吧!別挡著道!”
校尉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车队缓缓通过城门洞。
在队伍中间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旁,范閒骑著马,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遮住了里面的劲装。他看似悠閒地看著风景,实则手心里全是汗。
在他身旁,海棠朵朵依旧是一身花布棉袄,骑著一匹名为“红枣”的小毛驴,嘴里还啃著一个不知道从哪顺来的萝卜,一副出城踏青的模样。
“朵朵,你確定这萝卜好吃”范閒没话找话,缓解紧张。
“脆,甜。”海棠朵朵言简意賅,“要不要来一口”
“不必了。”
范閒摇摇头,目光瞥向那辆正在通过城门的、装满“废料”的马车。
那辆车的底部,经过了范墨的特殊改装。
有一个极其隱蔽的夹层。
此时此刻,那个曾经叱吒风云的北齐大魔头肖恩,正像个死人一样蜷缩在那个夹层里,甚至为了防止他发出声音,范墨还给他注射了一剂强效镇静剂。
“希望能混过去。”范閒在心里默念。
车轮碾过护城河的吊桥,发出“隆隆”的声响。
直到整支车队完全离开了城门的射程范围,范閒才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气。
“出来了。”
他对海棠朵朵使了个眼色。
“別高兴得太早。”海棠朵朵咬了一口萝卜,含糊不清地说道,“沈重是属狗的,鼻子灵得很。咱们身上这股味儿,还没散呢。”
……
锦衣卫镇抚司。
沈重坐在大堂之上,面前跪著一排负责搜查的锦衣卫头目。
“还没找到”
沈重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上杉虎撤了,范墨在別院养病,范閒……范閒去哪了”
“回……回大人。”
一名千户战战兢兢地回答,“据探子回报,范閒范大人半个时辰前,跟著红楼书局的商队出城了。说是去……去城外查看印刷作坊的选址。”
“出城”
沈重猛地站了起来,眼中的精光暴涨。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在別院待著,不在鸿臚寺扯皮,偏偏跟著一个运送废料的商队出城”
“而且还是走的北门”
一种强烈的直觉,瞬间击穿了沈重的脑海。
那是多年在刀尖上舔血练就的嗅觉。
“废料……废料……”
沈重喃喃自语,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
“混帐!什么废料!那是肖恩!”
“范閒这是在运人!”
“他把肖恩藏在商队里了!”
周围的锦衣卫都愣住了:“大人,这……不可能吧范閒是南庆正使,怎么可能亲自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而且那商队我们查过……”
“你们懂个屁!”
沈重咆哮道,“范家那两兄弟,就没有一个按常理出牌的!那个范墨能在我的臥房里偷东西,范閒就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运人!”
“备马!集结所有人马!”
沈重拔出腰间的绣春刀,眼中燃烧著疯狂的火焰。
“追!给我追!”
“只要追上那支商队,不管有没有肖恩,都给我把人扣下!”
“寧杀错,不放过!”
……
城外十里,野猪林。
这是一片茂密的松树林,积雪覆盖在树梢上,寒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商队的速度並不快。
因为路面结冰,加上货物沉重,马车走得很吃力。
范閒骑在马上,频频回头看向身后的方向。
“怎么了”海棠朵朵问,“心神不寧的。”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范閒皱眉,“太顺利了。沈重那样的人,发现肖恩丟了,绝对会把上京城翻个底朝天。我们这么大一支车队出城,他不可能注意不到。”
“注意到了又如何”
海棠朵朵扔掉萝卜头,拍了拍手,“这里已经是城外了。他就算追来,也没那么快。”
话音未落。
“嗡——”
地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范閒和海棠朵朵同时变色。
这种震动他们太熟悉了。
那是大队骑兵全速奔袭时,马蹄踏碎大地所发出的轰鸣声!
“来了!”
范閒猛地勒住韁绳,大吼一声,“所有人!加速!全速前进!”
商队的伙计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听到大老板(范閒)的命令,立刻扬起鞭子,拼命抽打著挽马。
然而,拉货的马怎么跑得过战马
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甚至已经能听到隱约的喊杀声。
范閒回头看去。
只见在视野的尽头,漫天的雪尘扬起。一支数百人的锦衣卫骑兵队,正像一群飢饿的黑狼,疯狂地扑了过来!
领头的那个人,一身大红蟒袍,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沈重!
他竟然亲自带队追来了!
“该死!这胖子怎么跑得这么快!”范閒暗骂一声。
“范閒!把人留下!”
沈重的声音裹挟著真气,远远传来,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否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留你大爷!”
范閒回骂了一句,转头看向海棠朵朵,“朵朵!帮忙!”
“怎么帮”海棠朵朵虽然是九品,但面对几百骑兵的衝锋,也觉得头皮发麻。
“挡住他们!只要一刻钟!”
范閒指著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山口,“过了那个山口,地形狭窄,马跑不快,我们就有机会进山!”
“好!”
海棠朵朵也不含糊。她从毛驴背上跳下来,双手在腰间一抹,那对短柄板斧便出现在了手中。
“那就陪这死胖子玩玩!”
海棠朵朵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气势瞬间变了。
那种慵懒的村姑气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代宗师传人的无上威严。
她站在路中间,一人,双斧,面对著数百铁骑。
海棠朵朵低喝一声,周身的气机与这漫天的风雪融为一体。
……
“那是……海棠朵朵”
疾驰而来的沈重,一眼就看到了挡在路中间的那个身影。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北齐圣女,苦荷的徒弟。这可是个大麻烦。
“大人,怎么办那是圣女……”手下的千户有些犹豫。
“圣女又如何!”
沈重此时已经杀红了眼,“她勾结外敌,劫持钦犯,这就是叛国!给我衝过去!谁敢挡路,格杀勿论!”
“杀!”
锦衣卫们听到命令,不再犹豫,纷纷拔刀,催动战马,向著海棠朵朵冲了过去。
“来得好!”
海棠朵朵眼中精光一闪。
她没有硬抗骑兵的衝击力,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在第一匹战马即將撞上她的瞬间,她的身体像是一片雪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她在空中旋转,手中的板斧化作两道银色的光轮。
“噗嗤!噗嗤!”
两声轻响。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锦衣卫,连人带马,被斩断了马腿,轰然倒地。
巨大的惯性让他们在雪地上滑行了数丈,撞倒了后面的同伴。
仅仅一招,就打乱了骑兵的衝锋阵型!
“散开!围杀她!”
沈重怒吼一声,飞身下马。
他知道,普通的骑兵对付不了九品高手。必须由他这个八品巔峰的高手牵制,再配合人海战术,才能耗死海棠朵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