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追查了半个月,线索全断在保定火车站。
三月底,四九城公安在档案里写了一行字:
周瑾,男,22岁,原四九城轧钢厂採购员;
何雨水,女,22岁,原四九城轧钢厂工人;
何大清,男,54岁;
及其幼子周衍。
於1966年2月自四九城前往保定探亲,后下落不明。
多方查找无果,暂以失踪处理。
那两间房子,因属周瑾、何雨水私有,厂方无权处置,仍由承租户继续居住。
轧钢厂工会的人来院里贴过一张通知,白纸黑字,盖著红章。
马华站在那张通知前,看了很久。
他没念过几年书,有些字认不全。
但他看得懂最后那两个字——失踪。
他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转身走了。
四九城的三月,风还是冷的。
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还没发芽。
而周瑾的超市生意,就像他当初计划的那样,一步一步往前走著。
第一家店站稳了,第二家店开在铜锣湾,第三家店选址在北角。
每间店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货好,价平,门口站著那几个不爱说话但眼神透亮的“安保”。
街坊们渐渐习惯了。
买菜去瑾雨,买肉去瑾雨,逢年过节排队领赠品还是去瑾雨。
可周瑾清楚,光靠街坊捧场,做不大。
香江这地方,想做生意,绕不开两个字——政府。
不是说你犯法才找你。
是你做大了,肥了,总有人惦记。
地皮要批,牌照要发,消防、卫生、市政,哪个衙门门槛低
人家今天不来查你,不是因为你乾净,是因为你还不够大。
周瑾不想等到“够大”那天才现抱佛脚。
机会来得比他想得快。
那年秋天,中环一场酒会。
周瑾收到请柬时看了半天,发帖的是个经销商,生意不大,但人脉野。
这种场合,他一个卖菜的进去干嘛
但他想了想,还是去了。
酒会设在一家老牌酒店顶楼,水晶灯亮得晃眼,托盘穿梭的侍应生个个白手套。
周瑾端了杯香檳,站在角落里,没动。
他看见了杰弗里。
市政事务署署长,英国人,来港十二年,头髮灰白,眼神精明。
这种场合他是主角,周围围了一圈人,个个笑容满面,等他垂青。
周瑾没往前凑。
他等了四十分钟。
杰弗里身边人终於散了些,周瑾走过去,递了张名片。
“周先生”杰弗里看了一眼,礼貌地笑了笑,“瑾雨超市,我太太常去。”
周瑾点点头,没扯閒篇。
“署长先生,”他说,“我有间超市,生意还行。我想捐两成利润,给市政卫生基金。”
杰弗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
“捐给基金”是体面说法。体面底下是什么,大家心照不宣。
“两成。”杰弗里说。
“两成。”周瑾说。
杰弗里看著他,片刻后笑了笑。
“周先生,”他把名片收进內兜,“下周来我办公室喝茶。”
周瑾去了。
之后的事,顺理成章。
瑾雨超市从此不再担心市政刁难,新店选址、牌照审批,一路绿灯。
杰弗里太太成了超市的常客,每回来她只管慢慢挑、慢慢选,帐记在署长名下。
那两成利润,周瑾从没觉得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