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不懂盖楼。
他不需要懂。
他只需要拿地。
杰弗里署长已经调任地政署,官阶升了一级,手里的权柄更重。
周瑾请他喝了三次茶,第四次登门时,地政署的批文已经下来了。
一幅地,在长沙湾,不大,五万呎,够盖两栋楼。
周瑾站在那片荒地上,脚下是野草,头顶是灰白的天空。
何雨水站在他身边,周衍骑在他肩上,揪著他耳朵问“爸爸我们看什么”。
“看地。”周瑾说。
周衍不懂。
何雨水懂。
她看著这片荒地,想像不出两栋楼盖起来是什么样子。
但她知道周瑾从不说没把握的话,不做没把握的事。
风从海面吹过来,带著咸腥的气息。
周瑾把儿子从肩上接下来,抱在怀里。
“走吧,”他说,“回家。”
荒地没有回头看他。
它在等。
四九城的冬天,刘海中出来了。
三年。整整三年。
监狱里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冬天冷得被窝像冰窖,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吃的是窝头咸菜,睡的是硬板床,还得时刻提防著同监室那几个狠角色。
刘海中出来那天,监狱门口连个接的人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眯著眼適应了好一会儿光线。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他眼眶发酸。
他以为出来就是好日子了。
可他回到四合院,一推门,屋里已经住了別人。
轧钢厂的人早把他的房子收回去了,手续齐全,红头文件,他去哪儿说理
新住户是个年轻人,不认识他,见他往里闯,差点抡起扫帚把他打出去。
刘海中站在院里,愣了很久。
院里那些老邻居看见他,目光躲躲闪闪,打个照面就匆匆走开。
张强倒是站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只嘆了口气,摇著头进了屋。
没人跟他说话。
他在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了半下午,蹲得腿都麻了。
李小梅临走前给他留了钱,三十多块。
他把钱翻出来,数了三遍,厚厚一沓毛票。
够他买去四川的火车票了。
可他不想去。
让他一个当爹的去投奔儿子丟不起这个人。
他刘海中好歹也是当过管事大爷的人,在四九城混了大半辈子,老了老了,反倒要去四川寄人篱下
他就不信,凭他的本事,找不著个活儿干。
哪怕临时工呢。
可这四九城,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四九城了。
街上到处都是戴著红袖章的年轻人,喊著口號,押著一串又一串戴高帽的人游街。
那些高帽糊得尖尖的,上面写著黑字,刘海中不认得几个,但他认得那些人的脸。
有他以前的同事,有厂里的领导,还有几个他在监狱里听人提起过的名字。
他每天都躲著走。
可躲不过去的那天,还是来了。
他蹲在街角啃烧饼,一抬眼,正对上游街队伍里一个人的脸。
那人也看见他了。
四目相对,那人嘴张了张,像要喊他名字。
刘海中手里的烧饼啪地掉在地上。
他扭头就跑,跑出两条街,跑到喘不上气,扶著墙根儿乾呕了半天。
那天晚上他没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