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一边用功苦读弥补不足,一边慢慢经营这份他珍视的情谊。
然而,方才父亲那强撑著与宗族决裂、背影佝僂却异常坚定的模样,此刻反覆在他脑海中浮现。
父亲为他做到了这一步,几乎是自绝於熟悉的宗族世界,將所有的期盼,未来的寄託和偏心,都放在了他这个儿子身上。
这沉甸甸的、混合著愧疚与责任的期许,让他心头那架名为选择的天平,再次剧烈地摇晃起来。
王晏寧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去,情感却拽著他的衣角,低声诉说著不舍与担忧。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陈晚星就坐在对面,正安静地听他诉说这去留两难的困境。
这想像中的画面清晰得惊人,连她微微侧首倾听时睫毛垂下的弧度,都与他记忆深处一般无二。
他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將她的一顰一笑记得如此真切。
但对面的人却没有在安慰他,她脸上好像只有沉静的空白,这平静,远比任何责备都更让王晏寧心慌。
“王公子,你无需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晚星以为,两人相知相惜,当是彼此照亮前路,共赴更好的前程,方是正理。你这般言辞,倒像是我成了你的负累。
晚星承担不起这般重的情谊,更不愿成为旁人前程上的绊脚石。
王公子既有青云之志,便该振翅高飞,何须困守一隅若因此心生踌躇,不若就此別过,各自安好,方是两全。”
“愿公子前程似锦。”
是啊,王晏寧猛然惊醒。
她那样心性通透,自有天地的女子,怎会接受他这份裹挟著“牺牲”意味的“深情”这根本不是她所需,也绝非她所愿。
他这自以为是的付出,除了在她心头压上愧疚的巨石,在他们之间筑起无形的高墙,还能有什么好处
说到底,是他自己怕了,怕山水迢迢,情意转薄,怕岁月漫长,她不再等待,怕自己不够好终究错过……
这恐惧催生了他想留下的衝动,却用错了方式,表错了情。
况且他內心深处还有一种更深的不安,关乎人性,也关乎他与她的未来。
人性卑劣,他並非信不过自己此刻的心意,而是惧怕时间与世事消磨下,人性中可能滋生的幽暗。
他忍不住去想,若他此刻留下,选择了这条看似更“安稳”相守的路。
一年,两年,三年……倘若多年之后,他於学业之上依旧困顿不前,未能“出头”。
在某个疲惫挫败的深夜,他会不会偶尔恍惚,生出“倘若当年去了开封,或许……”这般念头
哪怕只是一闪而过,那也是对她,对这份情感的玷污。
他绝不愿,將来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怨懟或遗憾,哪怕潜在的无意识迁怒,有机会指向她。
他不想让她承担哪怕万分之一的,原本跟她无关,只是他单方面决定的“牺牲”而可能衍生的心理负累。
真正的守护,或许不该是放弃更好的机会守在近旁,而是该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无论站在何处,都有能力为她遮风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