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周的第三天清晨,林晓晓是被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书页,又像远方的潮汐。她睁开眼,发现声音的来源不在卧室里,而在意识深处——那是阿尔茜的“记忆之书”在翻页,烁和小黎正围在那本虚幻的书旁边,好奇地看着上面的文字流动。
“妈妈,阿尔茜阿姨的书里记录了三千年前的星空。”烁的声音带着惊叹,“那时候的星座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有些星星已经熄灭了,有些是后来才诞生的……”
林晓晓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墨辰已经不在身边,床头留了张字条:“在控制室与阿尔茜交流情报。你再睡会儿。”
她没再睡,而是靠在床头,通过烁的意识共享,一同“翻阅”那本记忆之书。
书页上的文字不是固定的,像活物一样流动重组。此刻展示的是三千二百年前的星图,银河的旋臂比现在更舒展,猎户座的位置偏了约五度,天狼星的光芒比现在亮三倍——那是它熄灭前的辉煌。
“这里记载了永恒议会的第一次大清洗。”阿尔茜的声音从书页间传来,温和而遥远,“议会认为,所有可能影响时间纯净性的存在都必须被清除。于是三千七百个‘时间异常体’被标记、追猎、回收。它们中的大多数并没有危害,只是存在的方式不同。”
书页翻动,出现了一幅画:无数发光的小点从星空坠落,像流星雨,却没有流星雨的美,只有被抹去的绝望。
“包括我的姐姐。”阿尔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颤抖,“她是一个时间共鸣者,能与历史上的任何时间点对话。议会说她的能力会污染过去,于是将她回收了。回收完成后,她存在过的所有记录都消失了——除了我的记忆。”
林晓晓沉默。她突然理解了阿尔茜为什么离开永恒议会,为什么流浪三千年寻找“第三条路”。
“对不起。”她轻声说。
“不必道歉,你不是议会的成员。”阿尔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寻求同情,是想让你明白——我帮助你们,不是为了理想主义,是为了私心。我希望第三条路真的存在,希望我的姐姐没有被白白抹去。”
早餐时间,阿尔茜首次正式出现在餐厅——不是实体,是一团优雅凝聚的蓝色光雾,悬浮在林晓晓身边的空座椅上方。她说自己不需要进食,但“喜欢食物的时间香气”。
胡三殷勤地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水的热气袅袅上升,阿尔茜的光雾轻轻波动,像是在嗅闻。
“狐族的茶艺传承了至少八千年,”阿尔茜说,“我在古籍中读到过,茶汤蒸腾时,会释放出制茶者当时的情感印记。你这杯茶里,有思乡的愁绪。”
胡三愣住,然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是用狐族祖地老茶树的叶子泡的……确实很久没回去了。”
青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早餐的气氛比预想的轻松。阿尔茜知识渊博,且乐于分享——从永恒议会内部派系斗争到轮回教团的仪式密码,从时间流中隐藏的危险区域到各种古老时间能力的修炼方法。她的记忆之书像一座无边无际的图书馆,几乎能回答任何问题。
但她也守口如瓶。每当有人问起她的过去,比如“为什么恰好在这个时间点找到我们”或者“如何精准定位数据核心的位置”,她就会用其他话题轻巧地带过。
墨辰没有追问,只是用秩序之力做了十几个隐蔽的监测标记,附着在阿尔茜的光雾边缘。标记没有触发任何异常,但他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上午的训练,阿尔茜主动提出旁观。她悬浮在时间模拟场的观察窗边,记忆之书摊开在膝上,像一位正在做田野调查的人类学家。
今天的训练主题是“环境适应”。墨辰在模拟场中制造了五种不同的时间环境:流速极快的“湍流区”、流速极慢的“凝滞区”、正逆流随机切换的“混沌区”、时间存在裂缝的“破碎区”、以及各种异常混合的“乱流区”。
烁和小黎需要在不同环境中维持双频场的稳定,并完成指定的净化任务。
“第一区,湍流区,准备开始。”
烁和小黎进入模拟场。刚一踏入,林晓晓就感到一股强烈的“拉扯感”——湍流区的时间流速是正常的五十倍,外部一秒,区内五十秒。在这种环境下,人的感知会被严重压缩,很容易做出错误判断。
但烁没有慌张。它和小黎在入场前就建立了双频场,此刻场正在以同样的倍数加速运转,内外时间差被抵消了。它们像在平静湖面一样完成了净化任务,耗时(区内时间)三分二十七秒。
“第二区,凝滞区。”
时间流速骤降到正常的二十分之一。这次挑战的不是速度,是耐心。烁必须在极度缓慢的环境里维持频率的稳定——就像在慢动作电影里保持心跳的正常节奏。它成功了,但明显更费力。
“第三区,混沌区。”
这是最难的。时间方向随机切换,有时向前流,有时向后流,没有规律可循。烁尝试了几次都无法建立稳定的双频场——因为“稳定”这个概念在混沌区本身就不成立。
“别抵抗,”阿尔茜突然开口,“顺应它的混沌。”
烁愣住了。然后它理解了:不是强行让环境适应自己,而是让自己成为环境的一部分。它停止尝试维持固定频率,开始随着时间流的方向自由切换——正向时加速,反向时倒转,就像鱼在水中随波逐流。
小黎也学得很快。它不再试图固定位置,而是像一片浮萍,在时间漩涡中轻盈漂荡。当净化任务需要的时刻,它才短暂地稳定一瞬,完成后又继续随波逐流。
这次,任务完成得格外顺畅。
阿尔茜合上记忆之书,光雾微微波动:“这孩子,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林晓晓能感觉到,烁对阿尔茜的称赞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高兴。小黎则直接表达了好感,分裂出一群小光点,绕着阿尔茜的光雾转圈。
“它在向你示好。”青黛翻译。
阿尔茜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光雾凝聚成一只半透明的手掌,轻轻托住了那些小光点。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瞬间,林晓晓在她模糊的面容上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悲伤,还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愧疚?
那情绪一闪而过。阿尔茜收回手,光雾重新稳定:“继续训练吧。追猎者不会因为我们不熟练就放慢脚步。”
下午,艾莉娅和苏晓丽完成了小黎与星象阵列的对接系统。在五重隔离的实验室里,胡三紧张地调试着设备,小黎的光点悬浮在阵列中心,银白色的光芒与阵图的星光交相辉映。
“第一次连接测试,三、二、一,启动。”
瞬间,星象阵列的投影画面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原本模糊的时间流边界现在能看清具体的粒子运动,原本难以追踪的微弱信号现在像霓虹灯一样醒目。
“成功了!”胡三激动得尾巴都露出来了,“它的灵敏度提升了三百倍!现在别说追猎者,连它们什么时候打个喷嚏我都能预测!”
小黎显然不太理解“打喷嚏”的比喻,但它感觉到自己帮上了忙,光芒变成了愉悦的粉红色。
就在这时,阿尔茜突然开口:“艾莉娅,你设计的接口程序,能反向追溯信号源吗?”
“理论上可以,”艾莉娅调出一串代码,“需要一定的算法调整。为什么问这个?”
“如果你们捕获了追猎者的时间轨迹,可以尝试反向追踪它们的时间锚点。”阿尔茜平静地说,“追猎者必须在固定的时间锚点之间移动才能保持队形,锚点的位置通常是它们的补给站和撤退路线。如果能破坏锚点,它们就无法持久作战。”
这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战术建议。艾莉娅立即开始编写反向追溯模块,苏晓丽则负责准备测试数据。
林晓晓看着忙碌的团队,又看看安静悬浮在阵图旁的阿尔茜,突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不是因为阿尔茜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她太有帮助了,太完美了。每次团队遇到难题,她都能恰好提供解决方案;每次训练进入瓶颈,她都能恰好给出突破思路。就像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包装华丽,丝带整齐,只差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递出。
“烁,”她在意识中轻声问,“你对阿尔茜阿姨,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烁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她的时间波动很纯净,但有时候……会有一瞬间的‘卡顿’。就像说话时突然忘了词,然后又想起来了。”
“卡顿?能具体描述吗?”
“就像……她的时间不是连续的。”烁努力寻找合适的比喻,“大部分时候是流畅的河流,但偶尔会出现一个极小的漩涡,然后很快平复。那个漩涡里,我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这个描述让林晓晓更加警觉。她把观察告诉了墨辰。
墨辰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说:“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同时,加强对核心机密的访问控制。”
傍晚,阿尔茜提出想看看规则花园。静陪同她前往,林晓晓也跟了过去,表面上是散步,实际上是想观察她在花园里的反应。
阿尔茜在花园入口停住了。光雾微微颤抖,记忆之书从她手中滑落——书没有落地,悬浮在半空,书页疯狂翻动。
“这些植物……”她的声音失去了平静,“是谁种的?”
“我。”静回答,“规则花园是数据核心建立时我亲手设计的。”
“不是设计,是唤醒。”阿尔茜走到那丛蓝绣球前,蹲下(光雾模拟的动作),伸出半透明的手,轻轻触碰花瓣,“这是‘时序月季’的变种,在永恒议会总部也有一株,是我姐姐种的。三千二百年了,我以为它们早就灭绝了。”
静眼中规则纹路流转:“我没有种过你说的品种。这些种子来自……”
她突然停住,想起什么,看向林晓晓。
林晓晓也想起来了。数据核心建立初期,需要大量规则植物的种子。她曾在某次与墨辰的闲聊中提到“想要一个四季都有花的花园”,第二天墨辰就带回了一大袋种子。问起来源,他说是“从龙族宝库里翻出来的”。
墨辰被紧急叫来。他听完阿尔茜的描述,眉头紧皱:“龙族宝库中的物品,是我历代祖先收集的。这株植物的种子进入龙族宝库的时间,至少在五千年前。”
五千年前。阿尔茜的姐姐被“回收”是三千二百年前。时间对不上。
“也许是我认错了。”阿尔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光雾明显暗淡了一些,“毕竟已经过去太久了。”
她没有再多停留,很快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晚,林晓晓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反复想着阿尔茜触摸蓝绣球时的样子——那不是表演,是真的悲伤。一个流浪了三千年的人,突然看到了与姐姐相关的植物,那种情绪不可能作假。
但为什么时间对不上?难道龙族祖先在五千年前就收集了种子,阿尔茜的姐姐在三千二百年前种下同类植物?可能,但太巧合。
或者……
她突然想起烁说的“卡顿”,想起阿尔茜时间波动中那些“感觉不到她存在”的瞬间。
会不会,阿尔茜自己的时间也是“不连续”的?
这个想法让她脊背发凉。她翻身坐起,打开床头灯,决定去找墨辰讨论。就在这时,她看到床头柜上那朵小黎编织的时间丝线小花——它依然插在水杯里,依然散发温柔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