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花瓣上,多了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纹路。
和阿尔茜光雾的颜色一样。
林晓晓没有声张。她重新躺下,关灯,假装睡着。黑暗中,她将手轻轻覆在腹部,烁和小黎的波动都平稳如常。
“烁,”她在意识中呼唤,“帮我做一件事。明天,当阿尔茜阿姨翻开记忆之书时,你用最隐蔽的方式,感知那本书的时间结构。”
“好。”烁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答应。
第二天清晨,阿尔茜照常出现在早餐桌旁,照常分享情报。她的光雾稳定优雅,声音温和从容,仿佛昨晚的失态从未发生。
烁按照计划,悄悄探出一缕极其精细的时间感知,附着在阿尔茜的记忆之书上。
感知持续了三分二十七秒,然后烁收回了触须。
“妈妈,”它在意识中传递信息,声音有些困惑,“那本书……它内部的时间结构是完整的,没有卡顿,没有断裂。但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什么?”
“书页之间,有很多‘空页’。不是空白,是写了字又被抹去的痕迹。抹得很干净,几乎看不出,但抹除本身留下了时间印记。”
“能读出被抹去的是什么吗?”
“太淡了,读不出。”烁遗憾地说,“但能感觉到……那些被抹去的部分,都有同一种情感残留。很浓,很重。”
“什么情感?”
烁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后悔。”
这个答案让林晓晓意外,又不意外。她想起阿尔茜说过的每一句话——关于姐姐被抹去,关于寻找第三条路,关于三千年流浪。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那些“后悔”会是什么?后悔加入永恒议会?后悔没能在姐姐被回收前做些什么?
还是后悔……另一些尚未说出口的事?
上午的训练,阿尔茜没有旁观。她留在房间里,说需要整理记忆之书。静在门外设置了监测标记,不是囚禁,是保护——如果阿尔茜真的有问题,监测标记也能提前预警。
训练照常进行。烁和小黎继续磨合协同作战能力,进步神速。如今它们已经能在三秒内建立稳定的双频场,能同时处理七个以上的目标,能在五种异常时间环境中维持超过四十分钟的战斗状态。
但林晓晓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阿尔茜的房间。
午后,阿尔茜主动请求与核心团队会谈。
“我有些事情,必须告诉你们。”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晓晓听出了一丝不同——那不是愧疚,是下决心前的坦然。
“请说。”墨辰没有催促,也没有质问。
阿尔茜沉默了片刻,光雾轻轻波动。
“关于那株花,”她缓缓开口,“我没有撒谎。它确实和我姐姐种的一模一样,也确实让我想起了她。”
“但你们的时间线对不上,”静说,“种子在龙族宝库中存放了五千年,而你姐姐种花是三千二百年前。”
“我知道。”阿尔茜说,“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她顿了顿。
“龙族祖先获取种子的时间点,不是五千年前,而是……五千年后的未来。”
会议室一片寂静。
“未来?”胡三瞪大眼睛,“你是说,有人从未来穿越到过去,把种子放在了龙族宝库里?”
“不一定是穿越,”阿尔茜说,“也许是因果倒置。我姐姐种下的时序月季,在某种条件下产生了种子。那些种子没有在正常时间线中传播,而是通过时间夹层的缝隙,流向了五千年后的龙族宝库。然后墨辰取出了种子,种在这里。然后我看到了它,想起了姐姐。”
“这就成了时间循环。”静皱眉,“先有果,后有因。”
“是的。”阿尔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这就是轮回教团追求的‘完美循环’。我一直反对它,认为它违背了时间自然的生长方向。但现在,我亲眼见到了一个完美的、闭环的时间因果。”
她抬起头,光雾轻轻震动。
“那株花的存在,证明了三件事:第一,时间循环确实可以实现;第二,轮回教团的理论并非全无道理;第三——”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姐姐可能并没有被彻底抹去。她种的时序月季能产生种子,能在五千年后发芽,说明她的时间印记至少有一部分……被保存下来了。”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林晓晓看着阿尔茜。这一刻,她不再像一个神秘的时间流浪者,不再像一个优雅古老的记录者。她只是一个失去了姐姐三千年、今天突然发现姐姐可能还活着的妹妹。
“你想找到她。”林晓晓轻声说。
“想。”阿尔茜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包含了三千年未散的思念。
“我们可以帮忙吗?”烁在意识中通过林晓晓传递,“我的时间树能感知时间印记,小黎的净化能力能穿透污染——如果我们能找到姐姐阿姨留下的任何其他痕迹,也许能定位她的位置。”
阿尔茜的光雾剧烈波动。这是她第一次完全失去平静。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一个易碎的梦,“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先活过追猎者的攻击。还有三十七天,你们不能分心。”
她合上记忆之书,站起身来(光雾凝聚成站立的姿态)。
“那株花,已经给了我足够的希望。三千二百年都等了,不差这三十七天。”
她离开会议室,返回自己房间。
墨辰看向静:“关于时间循环的可能性,你怎么看?”
静沉思良久:“理论上可行,但代价巨大。要制造一个稳定的时间循环,需要将大量时间能量永久封存在环内,无法再参与时间流的正常循环。轮回教团如果真想实现全覆盖的时间循环,所需的时间能量……”
她顿了顿。
“可能需要抹除成千上万个时间节点的存在。”
成千上万。林晓晓想起那张时间网络图上无数个标注点——黑死病时期的佛罗伦萨、火山爆发前的庞贝、王恭厂爆炸时的北京……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段被收割的痛苦时间。
如果这些节点都被抹除,历史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这就是阿尔茜的矛盾。”青黛低声说,“她看到了姐姐可能还活着的希望,也看到了实现这个希望需要付出的巨大代价。”
“她不会选择让教团得逞的。”胡三难得正经,“她在永恒议会待过,清楚绝对秩序的恐怖;她流浪了三千年,也清楚绝对循环的恐怖。她想要的是第三条路——能保留姐姐,也能保留世界。”
“那就帮她。”林晓晓说,“不是因为她给了我们情报,是因为她是我们的同类——都在寻找一个两全的办法。”
墨辰点头:“可以尝试。但不是现在。当前首要任务,还是应对追猎者。”
傍晚,林晓晓来到规则花园。她站在蓝绣球前,看着花瓣上极淡的蓝色纹路——和阿尔茜光雾的颜色一样,和小黎发现的那道纹路一样。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花瓣。
“阿尔茜阿姨,”她轻声说,虽然知道对方不在花园里,“我不知道你隐瞒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被抹去的书页上写着什么。但我知道,你想念姐姐的心情是真的,看到这株花的悲伤也是真的。”
“我不会因为你有秘密就否定你。我们每个人都有秘密。”
“等打完这一仗,我们一起帮你找姐姐。”
她收回手,转身离开花园。
在她身后,蓝绣球的花瓣轻轻颤动,一滴露水从花瓣边缘滑落,在夕阳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像眼泪,又不完全是。
而在阿尔茜的房间里,记忆之书静静悬浮,书页停留在那一页空白上。阿尔茜的光雾凝视着空白,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空中虚写了一个名字。
名字刚写完一半,她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颤抖。
最终,她没有写完那个名字。
那半截字迹消散在空气中,像从未存在过。
而在时间流的某处,在轮回之眼的黑暗深处,在无数被抹除的记忆废墟里,某个已经沉睡了三千二百年、连名字都无人记得的存在——
突然,在梦中轻轻动了一下。
倒计时:三十七天。
未完的告别,未说的秘密,未写完的名字。
都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