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什么出身,能杀蛮族就是好汉!”
这些话飘进耳中,凌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三个月了,自从他莫名其妙被发配到这个北境边关,从王都那个锦衣玉食却步步惊心的环境,突然跳到这个寒风刺骨、粗粝直白的世界,他一直像是个局外人。
王都那些日子仿佛一场梦——家族的冷眼,同辈的排挤,还有那个深藏心底的秘密:他体内那股被称为“脉力”的奇异能量。在王都,拥有这种力量是禁忌,是被恐惧和排斥的理由。他因此学会了隐藏,学会了伪装成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懦弱的世家子弟。
直到三个月前那场变故,他被一纸调令发配北境。最初的日子,他以为这是某种惩罚,甚至是变相的死刑——一个王都来的娇贵公子,在北境边关能活几天?
但渐渐地,他发现这里或许是他真正的归宿。这里的规则简单而残酷:你能打,你能杀敌,你就能赢得尊重。脉力在这里不再是需要隐藏的诅咒,而是一种可以磨练、可以使用的力量。王猛虽然严厉,却公平;士兵们虽然粗鲁,却直率。
今天这场战斗,像是一道分水岭。那杆递过来的长枪,不只是一件武器,更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这个集体的门。
晚餐时,气氛明显不同了。伙夫给清缴小队的每个人的碗里都多舀了一大勺炖肉——虽然肉不多,多是骨头和筋,但在北境这已是难得的美味。小石头把自己碗里一块稍大的肉夹给凌皓:“凌哥,你今天最辛苦,多吃点!”
凌皓想推回去,小石头却已经低头猛扒自己的饭菜了。
同桌的老疤一边啃着骨头,一边说:“凌小子,今天那回马枪使得不错,但有个问题。”
凌皓立刻放下碗筷:“请指教。”
“太规矩了。”老疤抹了抹嘴,“你的枪法是正统军营套路,一板一眼,这在演练场有用,但在生死战场上,蛮族不按套路来。今天那个头领,要不是你突然爆发出那种速度,那一刀就能要你的命。”
凌皓回想战斗经过,确实如此。若非危急时刻脉力本能爆发,让他的速度和反应骤然提升,结果还真难说。
“那我该怎么做?”
“多练,多打,多在实战中摸索。”老疤说,“每个活下来的老兵都有自己的‘野路子’,那是战场上用命换来的经验。你的底子好,学得快,但要记住,战场上活下来的才是赢家,不是打得漂亮的。”
这顿饭吃了很久,士兵们谈论着今天的战斗,谈论着蛮族的动向,谈论着家乡和往事。凌皓话不多,但听得认真。他知道了老疤脸上的刀疤是在五年前的“血月之战”中留下的;知道了小石头其实是个孤儿,从小在边关长大;知道了营里那个总沉默寡言的弓箭手,妻子和孩子都死在蛮族的劫掠中。
这些故事简单而沉重,像北境的风,凛冽而真实。
饭后,凌皓回到营帐,仔细擦拭那杆新得的长枪。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枪身上的每一道刻痕都仿佛在诉说着过往的战斗。他尝试着摆了几个枪式,确实如王猛所说,需要时间适应这增加的重量和不同的重心。
小石头洗漱回来,看到凌皓还在练枪,忍不住说:“凌哥,你不累啊?今天跑了几十里,还打了那么一场。”
“累。”凌皓收枪而立,“但百夫长说了,三天后要看到我用这枪不输原来那杆。”
“王百夫长就那样,嘴硬心软。”小石头躺在通铺上,双手枕在脑后,“不过他是真的看好你。你知道吗,咱们百夫队之前也有过几个王都来的,要么吃不了苦自己申请调走,要么在战场上吓破了胆,最惨的一个第一次见血就吐得昏天黑地,被蛮族一刀砍了。”
凌皓沉默地听着。
“所以百夫长一开始对你那么冷,不是针对你,是对所有王都来的都这样。”小石头翻了个身,“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把自己的枪给你,这就是认可。在这营里,能得到王猛认可的,没几个。”
营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口令声。北境的夜很冷,即使已经入春,夜风仍带着刺骨的寒意。但营帐内,士兵们的鼾声、磨牙声、偶尔的梦呓,交织成一种奇特的温暖。
凌皓将长枪小心地靠在床头,躺了下来。闭上眼睛,白天的画面又浮现出来:枪尖刺入血肉的触感,蛮族最后的目光,风中扬起的血雾。
医官说得对,第一次杀人的人可能会做噩梦。
但凌皓没有。他睡得很沉,很踏实。在梦中,他握着的不是王猛给的那杆黑铁木长枪,而是更早的记忆——王都那个雨夜,父亲将他叫到书房,递给他一柄短剑。
“皓儿,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力量,既是祝福也是诅咒。你要学会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那时他不完全明白父亲的话。现在,在北境边关这个寒冷的夜晚,他忽然有些懂了。
力量本身无分善恶,关键在于用它来做什么。用在王都的勾心斗角中,那是危险的利刃;用在北境的守土卫疆中,那是守护的坚盾。
帐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亥时三刻。
凌皓翻了个身,沉沉睡去。他手中握着的,已经不只是枪杆的温度,还有一种新的归属感。
而在军营另一头的百夫长营帐中,王猛还没睡。他面前摊开着今日缴获的地图和那几枚骨制令牌,油灯的光将他粗犷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副手走进来,低声汇报:“军情司那边问出些东西。这两个探子确实是黑狼部的,但他们不是普通的侦察兵,是‘狼瞳’——黑狼部专门培养的精英探子,通常执行重要任务。”
王猛眉头紧锁:“他们的任务是什么?”
“绘制关隘防御图,寻找薄弱点,评估驻军战力。”副手顿了顿,“还有……确认一个人的位置。”
“谁?”
“他们不肯说具体名字,只说是‘王都来的重要人物’,可能带着某种‘东西’。”
王猛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他想起凌皓——那个三个月前突然被发配到北境的王都少年,看似普通,却在演练和实战中展现出惊人的战斗天赋。
巧合吗?
还是说,蛮族探子的目标,就是这个刚得到他认可的新兵?
帐外,北风呼啸,如狼嚎般掠过边关城墙。
王猛缓缓站起身,走到帐边,望向凌皓营帐的方向。黑暗中,他的眼神复杂难明。
“凌皓……”他低声自语,“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人回答。只有风声,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