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该怎么做?”
“接。”李擎苍当时只说了这一个字,“该你的功劳,该你的位置,不要推辞。但记住,站得越高,脚下就要越稳。军中不比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整齐而有力。凌皓深吸一口气,将那套铠甲郑重地穿在身上。甲片贴合身体,不松不紧,关节处活动自如,确实比普通铠甲轻盈许多。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年轻人,面容依旧年轻,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那不再是三个月前荒野中醒来时的茫然,也不是初入军营时的青涩,而是一种经历过生死淬炼后的沉静。只是在那沉静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像未出鞘的刀。
“凌将军。”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念出这个称呼。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重的了然。
权力是毒药,尝过一口就再也戒不掉。而他已经站在了毒药的边缘。
与此同时,铁血关东侧,副将营帐。
张谦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扳指质地温润,内侧刻着一个细小的“赵”字——那是王都赵家的标记。
三个月前,赵家因私通蛮族的罪名被满门抄斩,只有少数旁支子弟侥幸逃脱。这枚扳指,是赵家三公子在临刑前托人送来的,附带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句话:“张将军,赵家待你不薄。”
确实不薄。十年前,张谦还是王都禁军的一个小小队正,是赵家老太爷看中他的能力,一路提拔,最终将他安排到铁血关任副将。这份知遇之恩,他一直记着。
但也正因如此,赵家倒台后,他在军中的处境变得微妙。虽然李擎苍没有因此为难他,但王都那边显然已经不再信任他。这次战后嘉奖,李擎苍晋升镇北将军是板上钉钉,而他这个副将,恐怕要在原地踏步了。
“凌皓......”张谦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原本按照他的设想,铁血关被围,粮草断绝,李擎苍要么战死,要么因失关之罪被革职。到时候,他作为副将,自然能顺理成章接管兵权。
可凌皓的出现,让一切成了泡影。不仅解了围困,还阵斩巴图,突破灵海境,如今在军中的威望直逼李擎苍。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几年,铁血关还有他张谦的位置吗?
“将军。”帐外传来心腹的声音。
“进。”
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掀帘而入,正是张谦的谋士陈先生。他是三年前投靠张谦的落第书生,心思缜密,擅长谋算,深得张谦信任。
“将军,王都那边回信了。”陈先生递上一封密信。
张谦拆开,快速浏览,脸上渐渐露出笑容:“好!赵家那些余孽果然还有用。他们答应配合,条件是事成之后,我们要助他们重返王都。”
“将军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张谦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一群丧家之犬,给点骨头就会摇尾巴。等凌皓倒了,他们还有用吗?”
陈先生点头:“那下一步......”
“伪造书信。”张谦眼中闪过寒光,“凌皓不是从荒野中来的吗?那就让他‘回忆’起自己的‘真实身份’——蛮族奸细,潜伏铁血关,伺机作乱。”
“可李擎苍那边......”
“李擎苍保不住他。”张谦冷笑,“私通蛮族是诛九族的大罪,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就算是镇北将军也压不住。王都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只要证据送上去,自然会有人接手。”
陈先生沉吟片刻:“将军,此事风险极大。一旦败露......”
“败露?”张谦站起身,走到帐壁前,看着上面悬挂的北境地图,“陈先生,你知道在军中,什么最可怕吗?”
不等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不是敌人的刀枪,是自己人的猜忌。凌皓现在如日中天,但根基不稳。只要种下怀疑的种子,自然会有人帮我们浇水施肥。李擎苍信他,王都那边信吗?军中部将们信吗?那些死难将士的家属信吗?”
他转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要的不是一击致命,而是慢慢放血。凌皓越挣扎,陷得就越深。等他发现时,已经四面楚歌,无路可退了。”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扭曲而狰狞。
“属下明白了。”陈先生躬身,“伪造书信需要时间,至少要十日。”
“给你十五日。”张谦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枚白玉扳指,“要做得天衣无缝,笔迹、印记、纸张年代,都要经得起查验。凌皓不是普通人,他背后可能也有势力,不能留下任何破绽。”
“是。”
陈先生退下后,张谦独自坐在帐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上的“赵”字。烛火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细长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
他想起了十年前,第一次走进赵府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卑微的队正,站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是赵老太爷亲自扶起跪拜的他,说:“年轻人,我看你有将才,缺的只是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只是这一次,他要自己把握。
帐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亥时三刻,夜已深。
张谦吹灭蜡烛,营帐陷入黑暗。只有那枚白玉扳指,在从帐帘缝隙透入的月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而距离此地不过百丈的另一座营帐中,凌皓结束了修炼,正站在帐外仰望星空。
北境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跨天际,万千星辰如碎钻般洒落。三个月前,他就是在这样的星空下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去哪里。
如今,他有了名字,有了身份,有了要守护的东西。
但也有了要面对的敌人——明处的,暗处的,拿刀的,笑里藏刀的。
凌皓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感受着灵海中枪意的涌动。那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仿佛本就属于他,只是沉睡了很久,如今终于苏醒。
“不管你们是谁,想做什么。”他对着星空,轻声自语,“放马过来吧。”
星光落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寒芒,如枪尖的锋芒。
夜还长,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