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科技伦理委员会的新规,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才刚刚荡开。
第三天,凌晨四点,苏砚被一阵急促的系统警报从浅眠中惊醒。
她不是被吵醒的,而是被一种近乎野兽直觉的警惕感“弹”起来的。
全息数据瀑布在她眼前展开,“青松·雨林版”的全球部署图上,代表东南亚某国的节点,那个已经预热了半个月、即将接入“极光网关”的政务系统,突然从预备的绿色,跳成了代表中止的灰色。
“搞什么鬼?”王景行打着哈欠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显然他也被同步警报叫醒了。
苏砚没说话,指尖在虚拟屏上飞速划过,一层层剥开数据外壳,直抵决策链的末端。
最终,她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里面是一段被截取下来的政务直播录像。
画面中,该国的信息部长正饶有兴致地观看“锁光原型机”的极限压力测试。
视频下方,一条被他自己设为私密的留言静静躺着:“我们不想要一座永远修不好的桥。”
一句话,捅破了天。
“极光计划”的底层架构,为了追求极致的性能和封闭的生态,牺牲了太多的兼容性和可维护性。
它就像一座用专有材料建造的悬索桥,看起来宏伟壮观,可一旦某个核心铆钉出了问题,全世界只有建桥的人能修,而且还得看他心情。
而“锁光”,或者说“星芒+”,从一开始的设计理念就是开放、共治,它是一座用标准件搭起来的石拱桥,任何一个工匠,只要愿意,都能参与维护,甚至加固它。
“懂了,这是被咱们‘开箱测评’给策反了。”王景行瞬间明白了,“人家也要生存嘛,谁想被一个技术供应商卡脖子卡到永远。”
苏砚的眼神却愈发冰冷。
“通知赵婉,启动‘南线响应协议’。我需要她的人在48小时内,带着全套本地化部署方案和技术支持团队,出现在那个国家的首都。”她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们,我们不仅帮他们建桥,还把全套施工图和工具箱都留下。”
这已经不是抢生意了,这是在对手的地基旁边,直接竖起了一座更结实、更开放的灯塔。
然而,对手的反击几乎是同步的。
王景行的屏幕上,代表“极光计划”海外节点的流量图开始出现诡异的蠕动,像一群受惊的沙丁鱼,疯狂地从受新规监管的区域,涌向那些法律上还是“法外之地”的离岸数据中心。
“卧槽,好一招金蝉脱壳!他们这是想在监管区之外,搞一个‘影子网络’啊!”王景行骂了一声,“砚姐,要不要直接把这些路径爆出去?让全世界看看这帮孙子有多虚伪!”
“不。”苏砚否决得干脆利落,“直接曝光,他们会说这是正常的业务调度。我们不能只当吹哨人,我们要当那个递手术刀的人。”
她拨通了林疏桐的加密线路:“疏桐,给你个选题,《当技术穿上了‘跨境马甲’》。写一篇调查推文,不用下任何结论,只要把事实摆出来就行。”她说着,将一张图传了过去,“配图用这张,就说是‘全球最新分布热力图’。”
林疏桐点开图片,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图表面上是平平无奇的流量热力图,可如果将透明度调整到某个特定阈值,就会发现那些看似正常的流量峰值点,恰好完美地勾勒出了王景行刚刚发现的所有可疑跳转路径。
这是一份送到嘴边的地图,一份让全球所有技术媒体都能按图索骥、自己去发现真相的“藏宝图”。
苏砚要的不是一次性的舆论胜利,而是要点燃一场由全世界媒体自发参与的“猎巫行动”,让“极光计划”的“影子网络”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与此同时,程砚铮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封来自某省电子政务办公室的密函。
信中语焉不详,但核心意思很明确:一个有外资背景的“智慧城市”项目投标方突然撤资,理由是“商业环境不确定性增加”。
而新接手的,是一个名为“未来互联倡议”的基金,背后若隐若现的,是周鸿业那张笑眯眯的脸。
程砚铮看完,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默默地将最新的“锁光原型机”完整测试报告,连同程氏旗下新晶圆厂的未来三年产能分配方案,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他没有写任何批注,只在文件夹的封面上,用打印机打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