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似在酝酿一场大雪。
城南的“听雪轩”是处临湖的雅致茶舍，冬日里因着满院老梅，景致最佳。
苏芷晴特意包下了最僻静的“疏影阁”，临窗可见湖面残荷与对岸萧疏的林木，阁内暖炉融融，茶香袅袅。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
今日告了假，未着官服，只一身雨过天青色暗云纹的常服，外罩素色鹤氅，发髻简单绾起，簪一支青玉簪。
她独自坐着，面前的茶盏热气渐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素来沉静的心绪，此刻却难得地有些起伏不定。
阁外传来轻盈却略显迟疑的脚步声，随即是茶舍侍女低低的引路声。
珠帘轻响，林婉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今日显然也是精心装扮过，一身鹅黄绣折枝腊梅的袄裙，外罩雪白狐裘，发间别着一支珍珠步摇，衬得小脸莹白。
只是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神情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期待。
她站在门口，望着窗边清雅端坐的苏芷晴，一时竟有些踌躇。
“婉儿，进来坐。”苏芷晴起身，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些，示意她落座。
林婉儿这才深吸一口气，走进来，在苏芷晴对面的位置坐下。
侍女悄无声息地重新奉上热茶点心，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阁门。
一时间，阁内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芷晴姐姐……”
林婉儿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微颤，手指紧紧攥着膝上的帕子，“不知姐姐今日唤婉儿前来，是为何事？”
她既期待又害怕，目光落在苏芷晴沉静的面上，试图从中找出些许端倪。
苏芷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执起紫砂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她看着林婉儿依言捧起茶杯，小口啜饮，那副小心翼翼又隐含期盼的模样，让她的心又软了几分。
放下茶壶，苏芷晴抬起眼，直视着林婉儿的眼睛。
那目光清澈专注，不再有往日的刻意疏离或回避。
“婉儿，”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请你来，是想与你说说那夜在顾府回廊，未说完的话。”
林婉儿的心猛地一跳，捧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我说‘那就不必被安排’，”
苏芷晴缓缓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并非虚言安慰。婚姻大事，关乎终身，确不该全然由他人摆布，尤其是……心中已有属意之人时。”
属意之人。
这四个字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林婉儿心中激起千层浪。她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看着苏芷晴。
苏芷晴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我知你家中正为你议亲，也知你心中为此烦扰。我更知……”
她顿了顿，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凤眸中，浮现出罕见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温柔，有歉然，也有坚定，
“我更知，你待我之心，并非寻常姐妹之情。”
林婉儿的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霞色。
她没想到苏芷晴会如此直白地挑明，慌乱地想要低头，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我身居朝堂，言行皆需谨慎，往日……或许过于顾虑，反让你忐忑不安。”
苏芷晴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歉疚，“是我的不是。”
“不……不是的！”
林婉儿急忙摇头，声音带了哽咽，
“是我……是我自己胡思乱想，芷晴姐姐待我一向极好，是我……是我不知分寸，生了不该有的念头……”话虽如此，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