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过后没几日,年关的忙碌便冲淡了许多宴席上的余韵。
只是有些消息,总能在特定的小圈子里悄然流传。
“听说了么?前几日李太妃寿宴上,安国府那位林姑娘可真是露了脸,连君后娘娘都夸她灵心慧质呢。”
“可不是,苏尚书还特意为她‘抛砖引玉’,那份回护之意,啧啧……”
“说来也奇,苏尚书向来清冷自持,不涉私谊,怎地对安国府的姑娘如此上心?莫不是……”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不过靖安侯府那边,怕是脸上不大好看。那日提议让林姑娘作诗的张翰林,可是靖安侯夫人娘家的远亲。”
“呵,这下有意思了。苏尚书是什么人?那可是陛下和君后面前的红人,执掌户部,手握天下钱粮,连那些积年的老王爷都要给她几分薄面。靖安侯府虽显赫,可论圣眷和实权,怕是……”
这些私语,林婉儿自然听不到,却不妨碍她感受到周遭氛围的微妙变化。
以往那些或热情或试探的邀约明显少了,一些原本亲近的闺秀与她说话时,眼神里也多了些复杂的审视。
反倒是母亲安国夫人,在最初的忧虑后,似乎又添了新的心事,看她的目光时常欲言又止。
这日,林婉儿正陪着母亲核对年节送往各府的礼单,门房来报,靖安侯夫人来访。
安国夫人手一顿,与女儿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起身:“快请至花厅奉茶。婉儿,随我一同去见客。”
花厅里,靖安侯夫人已端坐主位,身后侍立着两名体面的嬷嬷。
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衣着华贵,通身上下透着勋贵之家主母的雍容气度,只是眉眼间少了些往日的亲切,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矜持与疏离。
“安国夫人,林姑娘。”靖安侯夫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侯夫人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安国夫人笑着寒暄,吩咐丫鬟上最好的茶点。
“临近年底,府中琐事繁多,原是该早些来拜会的。”
靖安侯夫人端起茶盏,却不饮,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侍立在母亲身侧、低眉顺眼的林婉儿,
“前几日宫中太妃寿宴,婉儿姑娘才情出众,令人印象深刻。连我娘家那位不争气的远房侄儿翰林,回府后都对婉儿姑娘赞不绝口,直说后生可畏。”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绵里藏针,暗指那日张翰林的提议虽未成,但林婉儿因此“大出风头”也是事实,更隐隐点出靖安侯府与张翰林的关系。
安国夫人笑容不变:“侯夫人过誉了。小女不过是侥幸接了两句歪诗,全赖太妃、陛下、君后宽容,苏尚书提携罢了。当不得真。”
“苏尚书……”靖
安侯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是啊,苏尚书确实对婉儿姑娘青眼有加。说起来,苏尚书年轻有为,位高权重,又深得帝心,至今未曾婚配,京中不知多少人家暗中留意。只是苏尚书眼界高,寻常人等怕是入不了眼。”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林婉儿身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婉儿姑娘能与苏尚书交好,得其照拂,是难得的福气。
只是……姑娘家终究名声要紧,与外官来往,分寸把握不好,容易惹来闲话。
前几日还有几位夫人与我闲谈,言语间对婉儿姑娘与苏尚书的关系颇有些……猜测。我听了,真是替婉儿姑娘忧心。”
这话几乎挑明了。
不仅暗示苏芷晴对林婉儿的“特别”已引起非议,更隐隐施压,表示她听到了不利于林婉儿的闲话,甚至是她这个层次圈子里的“几位夫人”在议论。
林婉儿脸色微白,手指蜷缩在袖中。
安国夫人脸上笑容也淡了些:“侯夫人言重了。
小女与苏尚书,不过是寻常的忘年之交、闺中师长之情。苏尚书品性高洁,朝野皆知,岂会有人妄加揣测?至于些许风言风语,清者自清,不值一提。”
“忘年之交?闺中师长?”
靖安侯夫人轻笑一声,放下茶盏,
“安国夫人说得是。只是这世间,人言可畏。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道理,夫人比我更明白。婉儿姑娘正值妙龄,前程似锦,若因一些不必要的‘亲近’,耽误了终身大事,损了清誉,岂不是可惜?”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告诫,
“我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儿的名声比性命还要紧。有些界限,还是早早划清为好。否则,不仅于己无益,只怕……还会连累他人。”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连累他人,指的自然是苏芷晴。
花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国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林婉儿更是心头冰凉,一股怒气混合着委屈直冲上来。
她可以忍受别人对她的非议,却无法容忍她们将矛头指向苏芷晴,用这种近乎胁迫的方式,企图逼她远离。
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出声反驳时,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伴随着府中管家略微提高的、带着一丝惶急的通传声:
“夫人!小姐!户部尚书苏大人到访!车驾已至府门!”
厅内三人皆是一怔。
靖安侯夫人脸上那矜持而略带压迫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疑。
安国夫人迅速反应过来,立刻起身,对靖安侯夫人歉然道:“侯夫人,您看这……苏尚书突然到访,怕是有什么要事。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她语气依旧客气,但那份客气里已带上了送客的意味。
靖安侯夫人脸色变幻,她当然不信苏芷晴此刻来访是巧合。
但对方是朝廷正三品大员,身份贵重,她一个侯府夫人,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阻拦主人家接待。
她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无妨。苏尚书公务繁忙,突然到访必有要事,安国夫人快去迎接吧。我也该告辞了。”
她起身,带着嬷嬷向外走去,经过林婉儿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快步离开。
安国夫人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对林婉儿道:“你随我一同去迎苏尚书。”
林婉儿心乱如麻,既有被靖安侯夫人威胁的气愤,更有对苏芷晴突然到访的担忧与一丝隐秘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