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在母亲身后，向府门走去。
苏芷晴并未如寻常访客般在门房等候，而是被直接引至正堂。
她今日穿着正式的尚书官服，紫袍玉带，身姿笔挺，正负手立于堂中，欣赏着壁上悬挂的一幅前朝山水图。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下官冒昧来访，打扰安国夫人了。”
苏芷晴率先拱手行礼，态度恭谨有礼，目光平静地扫过安国夫人，又在林婉儿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
“苏尚书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何谈打扰。”
安国夫人还礼，命人奉茶，“不知苏尚书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苏芷晴落座，接过茶盏，却不急着饮，神色从容：“确有两件事。一来，年关将近，户部与各府核对明年春播种子借贷与农具补贴的预算，涉及安国府名下的几处庄子田亩，有些细节需与府上管事当面确认，以免疏漏。二来……”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着的、颇为正式的信函，双手递向安国夫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陛下与君后闻知安国夫人雅擅丹青，尤工花鸟，年前宫中翻修‘集雅斋’，欲添置一批书画陈设。
君后娘娘特意命下官前来，询问夫人可否拨冗，为集雅斋绘制四幅四季花卉条屏？
陛下有言，此事不急，全凭夫人闲暇心意，润笔之资，宫中自会按例奉上。”
安国夫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震惊与难以抑制的激动！为宫中集雅斋作画？
这可是天大的体面！非极得圣心、且本身技艺确实精湛者，绝不可能有此殊荣。这不仅是对她个人才华的极大肯定，更是对安国府门楣的莫大抬举！
她连忙起身，双手接过信函，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君后厚爱，臣妇……臣妇惶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苏芷晴微微颔首：
“陛下与君后知道夫人定不会推辞。此外，君后娘娘还说，绘制期间，若需查阅宫中藏画或请教司制监的画师，夫人可随时递牌子入宫，娘娘已吩咐下去，全力配合。”
这又是一重恩典！等于给了安国夫人自由出入部分宫禁、调用宫廷资源的特权！
安国夫人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连声道谢。
林婉儿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她自然明白，苏芷晴此刻带来这“两件事”，尤其是第二件“传旨”，时机拿捏得何等巧妙！
不仅完全冲淡了靖安侯夫人方才带来的压迫与不愉快，更是以一种无比强势且体面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安国府以及林婉儿在帝后心中的分量！
户部公事，体现了苏芷晴对安国府事务的正经关注与照拂；宫中委托作画，则是来自最高统治者的直接青睐与抬举。
两者结合，分量重得足以让任何还想打林婉儿主意、或妄图非议她与苏芷晴关系的人，都得好好掂量掂量——得罪安国府，可能不仅意味着得罪实权在握的户部尚书，更可能触怒天颜！
这已不是简单的回护，而是近乎宣告般的撑腰。
果然，只听苏芷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威仪：“下官方才在府门外，似乎瞧见靖安侯府的车驾离开？”
安国夫人此时心气已截然不同，闻言坦然道：“正是。靖安侯夫人方才过府小坐，已回去了。”
苏芷晴点了点头，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状似无意地道：
“靖安侯夫人雅量高致，下官也是佩服的。
只是近日听闻，侯夫人娘家似乎与江南盐道某位被查的转运副使有些生意往来，数额不小，如今那位副使正在刑部候审……此事虽与侯夫人无直接干系，但风言风语总是不美。
下官想着，安国府与靖安侯府素有来往，夫人或可寻机，稍稍提点侯夫人一二，当此多事之秋，还是谨言慎行、远离是非为宜。”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如惊雷炸响！
安国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江南盐道贪腐案是近日朝中大事，牵连甚广。
靖安侯夫人娘家竟牵扯其中？苏芷晴此刻提及，是警告？是提醒？还是……暗示她手中掌握着更多？
联想到方才靖安侯夫人那番暗含威胁的“规劝”，安国夫人只觉得背脊发凉，同时又有一股莫名的解气。
原来，苏芷晴不仅带来了“恩典”，更掌握着足以让某些人闭嘴甚至惶恐的“筹码”！
“苏尚书提点的是。”
安国夫人定了定神，郑重道，“臣妇省得了。”
苏芷晴这才放下茶盏，起身：“如此，下官便不打扰夫人了。公事细节，稍后自会有户部主事前来与府上管事接洽。下官告辞。”
“苏尚书慢走。”安国夫人连忙相送。
林婉儿也跟着母亲将苏芷晴送至二门。
临上马车前，苏芷晴脚步微顿，侧身，目光再次落在林婉儿身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掩饰，带着清晰的温和与安抚，低声道：“莫怕，一切有我。”
声音很轻，只有林婉儿和近处的安国夫人能听到。
林婉儿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苏芷晴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青帷马车缓缓驶离安国府。
安国夫人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车驾，久久不语。
她回想起靖安侯夫人方才的咄咄逼人，再对比苏芷晴带来的浩荡天恩与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提点”，心中那杆原本摇摆不定的天平，似乎正朝着某个方向，无声而坚定地倾斜。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儿。
林婉儿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侧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依赖、仰慕与坚定光彩的柔美。
安国夫人心中暗叹一声，复杂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