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炭火细燃，驱散了初春傍晚的微寒，却驱不散萦绕在苏芷晴眉宇间那一抹沉凝。
她并未如往常般坐在书案后处理公务，而是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庭中那几株已开始吐露新芽的老梅出神。
紫袍玉带尚未更换，显是下朝后便直接回了府，连官帽都未除，只是被她随手搁在了旁边的花几上。
林婉儿已在书房等了近一个时辰。
她今日原是兴冲冲而来，想与苏芷晴分享母亲终于开始绘制宫中条屏的喜讯，顺便带来几样新制的春茶点心。
可一等再等，渐渐便察觉出不对。
府中管事只说大人在书房，神色间却有些欲言又止。
而苏芷晴进门后，只对她微微颔首，道了句“稍坐”，便兀自站到了窗前，沉默得异乎寻常。
那背影挺直依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肃冷。
林婉儿心中惴惴，悄悄打量。
她虽不涉朝政，却也并非全然无知。
今日是大朝之日，苏芷晴这般模样归来……定是朝上出了事。
联想到近日隐约听到的、关于靖安侯府与某些御史的零星风声，她的一颗心便慢慢沉了下去。
是为了她吗？又是那些流言蜚语，攻讦诋毁？
愧疚与心疼交织着涌上心头。
是她连累了她。
若非因为自己，苏芷晴何须一次次被卷入这些腌臜是非，站在风口浪尖承受明枪暗箭？
她放下手中一直捧着的茶盏，那茶水早已凉透。
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看着窗前那沉默的背影，只觉得那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孤清，也……格外让她想要靠近，想要抚平那眉心的皱痕，想要驱散那周身的寒意。
冲动来得突然而猛烈。
林婉儿猛地站起身，脚步很轻却坚定地走了过去。
苏芷晴似在沉思，并未立刻察觉她的靠近。
直到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花果甜香的温暖气息萦绕身侧，她才恍然回神，微微侧头。
“婉儿？”
她声音有些低哑。
林婉儿没有应声。
她只是仰着脸，一双清澈的杏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苏芷晴，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心疼，还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然后，在苏芷晴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她飞快地踮起脚尖，温软微凉的唇瓣，如同春日初绽的花瓣，轻轻地、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清晰地，印在了苏芷晴微凉的侧颊上。
一触即分。
时间仿佛有片刻的静止。
炭火“噼啪”轻响，窗外归巢的寒鸦掠过屋檐。
苏芷晴彻底怔住。
凤眸微微睁大，向来沉静无波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空白，随即，一抹极淡的绯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被亲吻的颊边迅速蔓延至耳根，甚至脖颈。
林婉儿自己也呆住了。
她像是被自己大胆的举动吓到，猛地后退半步，脸颊瞬间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霞色。
她慌得垂下头，不敢再看苏芷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她……她怎么就……怎么就亲上去了？!
可是，她不后悔。
那一瞬间，她就是不想再看到她独自承受一切的样子，就是想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她：我在，我心疼你，我……我心悦你。
书房内寂静得能听见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良久，苏芷晴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抬手，指腹无意识地抚过刚才被触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和微热的温度。
她看着眼前羞得几乎要缩成一团、却又强撑着不肯逃开的少女，心中那片因朝堂风波而冻结的湖面，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冰层“咔嚓”碎裂，滚烫的暖流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所有疲惫、冷肃与算计。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化了最后一丝僵硬。
苏芷晴伸出手，不是惯常的克制有礼，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轻轻握住了林婉儿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俱是一颤。
“胡闹。”
苏芷晴低声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反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宠溺的无奈，“也不怕人看见。”
林婉儿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亮得惊人。
她看到苏芷晴眼中的冰霜尽褪，只剩下那片熟悉的、深邃的温柔，还有那未曾完全褪去的淡淡绯色。
悬着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实处，甚至泛起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