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太监带人追了一夜,只在河滩烂泥里捡回一只破鞋,还有几处打斗的痕迹。柳随风、花小乙那伙人,像是钻进了地缝的耗子,没了踪影。天色蒙蒙亮时,秦太监阴沉着脸回到驿馆,袍子下摆沾满了泥浆,额角还擦破了一块皮。
那嵩在屋里等着,桌上摆着柳随风留下的那个玉瓶。瓶身冰凉,符箓的朱砂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跑了。”秦太监进门,啐了一口,声音嘶哑,“都是属泥鳅的,滑不留手。王爷那边已经得了信儿,加派了人手,封锁四门,挨家挨户地搜。不过……怕是难。”
那嵩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玉瓶往秦太监面前推了推。
秦太监盯着玉瓶,眼神复杂,有贪婪,有忌惮,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这就是……‘怨髓’?”
“皮尔斯博士的仪器测出来的,地底三尺,一个极度凝聚的负面能量点。”那嵩沉声道,“柳随风用白莲教的邪法,差点就把它引出来了。这玩意儿若落在白莲教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秦太监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指尖悬在瓶口上方。“柳随风……白莲教‘无生老母’座下的‘玉面狐’……咱家倒是听过这名号。最是诡计多端,擅长改头换面,刺探机密。没想到,连那大人的样貌都能扮得惟妙惟肖。”他看了那嵩一眼,“昨夜那大人与他在鬼市碰面,可曾看出破绽?”
那嵩苦笑摇头:“毫无察觉。若非他主动现身,我至今蒙在鼓里。此人手段,神鬼莫测。”
“白莲教卷进来,这潭水就更浑了。”秦太监在凳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王爷的意思是,清江浦不能再乱下去了。地动水改,百姓惶惶,若再让白莲教这等邪教余孽掀起风浪,传到京城,王爷的脸上不好看,太后的面上更不好看。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把这‘怨髓’和那几块碎玉,妥帖处置。”
“如何处置?”那嵩问。
秦太监没立刻回答,目光在玉瓶上打了个转,又瞥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那大人是袁宫保的人,咱家也不兜圈子。这东西,凶险,可也是个……机缘。昨夜那柳随风拼了命也想拿到手,恶人谷那三个小崽子也虎视眈眈,足见其不凡。毁了,可惜。留着……又怕是个祸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爷的意思,这东西,还有那几块碎玉,不能留在清江浦。咱家会安排可靠人手,今日就启程,秘密押送回京,交由太后定夺。至于袁宫保那边……那大人此番出力不小,王爷自会修书说明,想来袁宫保也能体谅。”
这是要独吞了。那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秦谙达思虑周详。只是……昨夜柳随风逃遁,恶人谷那三人也未落网。他们既知‘怨髓’落入我们手中,岂会善罢甘休?押送途中,怕是风险不小。”
“咱家省得。”秦太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所以,不能明着走。咱家会安排三路人马,走三条不同的道,虚虚实实。这东西……”他指了指玉瓶,“咱家亲自带着,走最险也是最近的那条路。”
那嵩心中一动。秦太监要亲自押送?这老太监武功不弱,心机深沉,对醇王府更是忠心耿耿,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这也意味着,醇王府对这东西的重视程度,超乎想象。
“那大人。”秦太监忽然换了个语气,显得推心置腹,“咱家知道,你奉袁宫保之命而来,是想为袁宫保寻些……助益。这‘怨髓’虽好,却太过阴毒邪性,恐怕不合袁宫保的身份。倒是那几块碎玉,内中或许藏着前朝镇河符阵的奥秘,若是能参详透,于国于民,未必不是一件功德。王爷说了,碎玉拓片,可以给那大人一份,带回给袁宫保参详。如此,那大人也不算白跑一趟,对上对下,都有了交代。”
软硬兼施,又给个甜枣。那嵩心中明镜似的。醇王府这是既想独占最核心的“怨髓”,又不想彻底得罪袁世凯,所以用碎玉拓片做个人情。至于拓片能有原物几成功效,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王爷厚爱,下官感激不尽。”那嵩拱手,“一切但凭王爷和谙达安排。”
秦太监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那大人且在此歇息,咱家去安排。午时之前,咱家会派人将拓片送来。至于皮尔斯博士……”他看了一眼里间,皮尔斯正心疼地摆弄他那坏掉的仪器,“博士的仪器损坏,咱家会禀明王爷,酌情补偿。还请博士将昨夜测量的所有记录,一并交给咱家。这些东西,留在外人不手上,不安全。”
这是要连数据也收走了。皮尔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那嵩的眼色,又憋了回去,闷闷地点了点头。
秦太监这才拿起那个玉瓶,小心地揣进怀里,又朝那嵩拱了拱手,转身匆匆离去。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那嵩和皮尔斯两人。
皮尔斯立刻凑过来,低声道:“那大人,就这样让他们把东西都拿走了?那些数据,那些读数,非常珍贵!是第一次对那种超自然能量场进行的科学记录!还有那‘怨髓’,上帝啊,那是多么奇特的物质形态!我们应该……”
“博士。”那嵩打断他,声音平静,“这里是大清国,不是你的实验室。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拿得太多,未必是福。醇王府势大,王爷就在城中,我们硬碰不得。秦太监给的条件,已经算留了余地。”
“可是……”皮尔斯仍不甘心。
“没有可是。”那嵩看着他,眼神锐利,“博士,别忘了我们来清江浦的真正目的。袁宫保要的,不是一块邪门的石头或一瓶子诡异的液体,而是‘信息’,是‘可能性’,是足以让他在朝堂上、在太后面前更有分量的‘筹码’。碎玉拓片和昨夜之事的完整报告,就是我们的‘筹码’。至于‘怨髓’……那东西太烫手,我们接不住,不如让醇王府去头疼。”
皮尔斯沉默下来,他是个科学家,但不是不懂政治。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散落的仪器零件,叹了口气。
那嵩走到窗边,望着驿馆院子里开始忙碌的兵丁。秦太监动作很快,已经开始调集人手,准备车马。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和地下涌出的诡异液体,只是一场幻梦。
但他知道,不是。
柳随风没抓住,恶人谷那三人跑了。白莲教的阴影,并未散去。而醇王府急于将“怨髓”送走,也正说明了他们对这玩意儿的忌惮和……渴望。
这东西,到底能用来做什么?
他想起柳随风引动“怨髓”时念的古怪咒语,想起那液体出现时骤降的温度和甜腥的气味,想起皮尔斯仪器上疯狂跳动的指针……
绝对不是什么祥瑞之物。
醇王府得了它,是想研究?是利用?还是……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