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嵩猜不透。但他有种预感,这东西的现世,绝不会是故事的结束,而可能是另一场更大风波的开始。
中午时分,秦太监果然派人送来了一个锦盒。盒子里是几份墨迹未干的拓片,正是从那三块碎玉上拓印下来的符纹,笔触精细,连玉柱断裂面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另外,还有一封醇王贝子溥佶亲笔署名的文书,简要说明了清江浦河工异变已平,妖人伏诛,地脉复安,并“感谢”理藩院章京那嵩及皮尔斯博士的“协助”,请他们“早日回京复命”。
这是送客令了。
那嵩收好拓片和文书,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此行的目的,虽未完全达成,但也算有所收获。至少,他弄清了陈渡事件的来龙去脉,拿到了碎玉拓片,更重要的是,向袁世凯证明了他在处理此类“非常事件”上的能力和价值。
“收拾东西,我们午后便动身。”那嵩对皮尔斯道。
皮尔斯还在为他的仪器哀悼,闻言也只是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了清江浦西门。那嵩和皮尔斯坐在车里,两个笔帖式骑马跟在后面。城门口的守军查验了文书,便挥手放行。
马车驶上官道,渐渐远离了那座笼罩在愁云惨雾中的运河码头。那嵩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残破的城墙,裸露的河床,还有那个巨大的、仿佛大地伤疤般的窟窿,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陈渡以生命为代价,暂时抚平了这片土地的伤痛。可他留下的谜团,引来的各方觊觎,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马车辘辘,驶向北方。
而在清江浦城内,醇王府的兵马依旧在四处搜查。码头附近,被严密看守的大窟窿旁,几个工匠正在秦太监的指挥下,用木板和泥土,试图将其暂时填埋。
老城墙根下,那片昨夜发生过对峙的河滩,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那支被费九射出的乌黑短弩箭,还斜插在泥土里,箭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一阵风吹过,卷起河滩上的沙尘。
短弩箭微微颤动了一下。
箭杆靠近尾羽的地方,刻着一个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标记——一个简化了的、狰狞的鬼头。
恶人谷的标记。
箭杆是中空的。
里面,藏着一卷比头发丝还细的、浸过特殊药液的蚕丝纸。
纸上,用密写药水,记录着昨夜皮尔斯仪器探测到的、关于那个“怨髓”凝聚点的部分关键频率数据和能量特征。
这是花小乙留下的后手。
昨夜混乱中,他并非毫无所得。
河滩远处,一片芦苇丛后,一双眼睛正透过苇叶的缝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破旧的船工短打,脸上抹着黑灰,头上戴着破草帽,看上去和码头那些苦力没什么两样。
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着此人的不同寻常。
他看着醇王府的人填埋窟窿,看着河滩上那支孤零零的短弩箭,又看向官道上那辆渐渐远去的青篷马车。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然后,他压低帽檐,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芦苇丛深处。
方向,是清江浦城内,那片鱼龙混杂的码头区。
风继续吹着,卷起运河故道里的尘埃,扬起,又落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回不到沉睡中去。
清江浦的故事,似乎告一段落。
可运河的水,即便改了道,也依旧在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