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里,老苍头和皮尔斯果然在。老苍头坐在凳子上,垂着头,像是睡着了。皮尔斯则被反绑着手,堵着嘴,坐在墙角,看见那嵩进来,立刻“呜呜”地挣扎起来,眼神惊恐。
“老苍头!”那嵩上前,推了推老苍头。老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那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爷……您回来了?这位苏娘子说……说是您的朋友……”
“博士,你怎么样?”那嵩又看向皮尔斯。
皮尔斯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又点头,眼神急切。
“那大人放心,两位都好好的,就是请他们来坐坐,免得走漏风声。”苏三娘走到桌边,倒了杯茶,自顾自喝了一口,“现在,可以请小师父说话了吧?”
她话音落下,厢房另一侧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从里面走出两个人。
前面一个,中等身材,微胖,圆脸,眼睛笑眯眯的,像个和气生财的商贾,穿着身酱色绸缎袍子,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后面一个,瘦高,面色蜡黄,鹰钩鼻,眼神阴沉,穿着身青布长衫,像个账房先生。
那嵩一见这两人,心头猛地一沉。
前面那胖子,他没见过。后面那瘦高个,他虽然只见画像,却绝不会认错——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正是袁世凯幕中那位神秘的“吴断指”!
吴断指竟然亲自来了!而且,看样子,已经来了有些时候。那苏三娘,恐怕也是袁世凯的人,是梅子敬之外的又一条线!
“那大人,久仰。”胖子笑眯眯地拱手,“在下姓金,做点小生意。这位是吴先生。”
吴断指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阴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那嵩,最后定格在他背上的罗桑身上。
“金老板,吴先生。”那嵩拱手回礼,心中急转。吴断指出现在这里,意味着袁世凯对罗桑的重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梅子敬派他去碧云寺接触罗桑,而吴断指则直接控制了他在京城的据点。这是双线并进,也是相互监视。
“废话不多说。”吴断指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铁锹刮锅底,“把那小喇嘛放下,东西交出来。”
他直接索要罗桑和口袋,连一点掩饰都没有。
“什么东西?”那嵩故作不解,“吴先生的话,我不明白。”
吴断指冷笑一声,缺了小指的手指了指罗桑:“他怀里那个麂皮口袋。或者,你们叫它‘噶乌’?里面装着的,是‘雪山神鹰的眼睛’吧?”
噶乌?雪山神鹰的眼睛?那嵩心中一震。这些名称,他从未听过。但显然,吴断指对那东西的来历和称谓,了如指掌。
罗桑在那嵩背上剧烈地颤抖起来,死死抓住那嵩的衣服,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吴先生消息果然灵通。”那嵩稳住心神,“只是,此物乃这位小师父随身之物,我无权处置。何况,梅子敬先生……”
“梅子敬是梅子敬,我是我。”吴断指打断他,语气冰冷,“宫保要的是东西,至于谁去拿,怎么拿,不重要。那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把东西和人都交出来,你依旧是理藩院的章京,老苍头和洋人,也能平安回去。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那嵩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前有吴断指,后有那个神秘的金老板和苏三娘,自己这边只有两个人,一个还重伤。硬拼,绝无胜算。
可交出罗桑和口袋?且不说自己良心上过不去,梅子敬那边如何交代?袁世凯那里,会不会觉得自己办事不力?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厢房外头的天井里,忽然传来一声怪笑。
“嘿嘿,热闹,真热闹。袁世凯的狗,醇王府的鹰,都凑到一块儿了。怎么,分赃不均,要内讧?”
声音尖细刺耳,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屋里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变。
吴断指反应最快,身形一闪,已到了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只见天井墙头上,不知何时,蹲着两个人。
一个干瘦如猴,穿着身不合体的花哨绸衫,正是“千面狐”花小乙。另一个面色惨白,裹着件宽大的灰色袍子,是“病太岁”阎七。
花小乙手里把玩着两枚铜钱,看着屋里众人,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阎七则面无表情,手里捏着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夕阳下闪着幽蓝的光。
恶人谷的人,竟然也摸到了这里!
“花小乙!阎七!”吴断指眼神一厉,“你们恶人谷,也想插手此事?”
“吴先生这话说的。”花小乙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无声,“这天下的事,你们能管,我们恶人谷就不能瞧瞧热闹?再说了,”他瞟了一眼那嵩背上的罗桑,“这小喇嘛身上的‘雪山神鹰的眼睛’,可是个好东西。听说,能窥天机,断生死?咱们兄弟也想开开眼。”
金老板那笑眯眯的脸终于沉了下来:“恶人谷的朋友,此事与你们无关。何必蹚这浑水?”
“怎么无关?”花小乙笑嘻嘻地,“清江浦的账,咱们还没跟你们算呢。霍老大虽然走了,可咱们兄弟几个,还惦记着那‘怨髓’呢。听说,被秦太监那老阉狗带回京城了?吴先生,你知道在哪儿吧?”
原来,他们不仅是冲着罗桑来的,更是想通过吴断指,追查“怨髓”的下落!
厢房里的气氛,瞬间绷紧到极点。
袁世凯的人,恶人谷的人,还有那嵩这个夹在中间、带着罗桑的“香饵”,三方对峙,各怀鬼胎。
苏三娘悄悄挪步,站到了金老板身侧,手缩在袖子里。吴断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个凸起,显然藏着兵器。花小乙依旧笑嘻嘻的,可眼神里的寒意越来越浓。阎七手里的银针,蓝光更盛。
那嵩只觉得口干舌燥,握着短刃的手心全是汗。背上的罗桑,抖得更厉害了。
夕阳最后一缕光,从天井上方斜斜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扭曲着,交织在一起。
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这小小的厢房,也罩住了所有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