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东天刚泛出蟹壳青。顺天府衙门前那对石狮子,还浸在灰蒙蒙的晨雾里,露水打湿了鬃毛,滴滴答答往下掉。街上还没什么行人,只有几个赶早市的菜贩,推着吱呀呀的独轮车,贴着墙根匆匆走过,好奇地朝衙门紧闭的大门瞥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走开。
衙门里头,却早就醒了。衙役们哈欠连天地从班房里出来,揉着眼睛,开始洒扫庭院,准备升堂的一应物件。水火棍靠在廊柱上,肃静牌摆在甬道两侧,一切都透着种刻板的、不容置疑的威仪。
那嵩也是一夜没睡踏实。那张没署名的纸条,像根刺,扎在心里。私通外藩,图谋不轨——这八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滚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谁会参他?醇王府?可能性最大。他在清江浦碍了醇王的事,又带走了罗桑这个关键人物,醇王怀恨在心,借机发难,合情合理。可纸条是谁送的?提醒他,是善意?还是想看他和醇王府斗起来,好渔翁得利?
他坐在床沿,听着外头渐渐响起的洒扫声、低声的交谈声,心里像有一锅滚油在煎。巳时升堂……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皂隶服色的年轻衙役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那大人,用点早饭吧。府尹大人吩咐过,不能怠慢。”衙役把托盘放在桌上,垂着手,眼睛却飞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那嵩点点头:“有劳。”他走到桌边,端起粥碗。粥还温着,可喝在嘴里,没什么滋味。他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小哥,今儿个升堂,动静不小啊?”
年轻衙役眼皮跳了跳,低声道:“回大人话,小的……小的只是个听差的,上头的事儿,不清楚。”
“哦。”那嵩不再问,专心吃饭。衙役这反应,反而证实了纸条的消息——今天这堂,不寻常。
吃完饭,衙役收了碗碟退下。那嵩换上了那身四品云雁补服,戴好素金顶子,对着屋里一块模糊的铜镜整了整衣冠。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疲惫和戒备。
辰时三刻,昨天的赵捕头来了。“那大人,时辰快到了,请随我来吧。”
那嵩跟着他,穿过回廊,来到大堂侧面的一个小隔间。这里叫“官厅”,是给涉案官员暂时歇脚、等候传唤的地方。屋里已经有两个人坐着了。一个是顺天府的刑名师爷,就是昨晚问话那个山羊胡子。另一个,却让那嵩心头猛地一沉。
是个太监。
五十多岁年纪,面皮白净无须,穿着深蓝色绸缎袍子,外罩一件石青色马褂,手里端着一盏盖碗茶,正用碗盖轻轻拨着浮沫。他抬起眼皮,看了那嵩一眼,眼神平淡无波,却让那嵩脊背发凉。
是秦太监!醇王府那个秦太监!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大人,来了?”秦太监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昨儿个受惊了。王爷听说那大人在京城宅邸竟遭匪人袭击,很是关切,特意让咱家过来看看。”
话说得客气,可那嵩听在耳里,字字都像裹着冰碴子。关切?怕是来施压,来盯着吧!
“多谢王爷挂怀,秦谙达辛苦。”那嵩拱手,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下官惶恐。”
“那大人是朝廷命官,理藩院的干才,王爷自然是要过问的。”秦太监慢悠悠地道,“只是这事儿……透着蹊跷。那大人南下公干,回京头一晚家里就进了匪人,还死了个身份不明的。偏偏……大人身边又带着个西藏来的小喇嘛。”他顿了顿,目光如针,“那大人,这小喇嘛……到底是什么来历?与你,又是何关系?”
终于问到了关键。那嵩早已打好腹稿:“回谙达,此子乃是下官南下途中,于直隶边境偶遇。彼时他身染重疾,倒卧路旁,出家人慈悲为怀,下官不忍见其客死异乡,便带回京城延医诊治。至于其具体来历,他言语不通,下官亦未深究。只知是西藏某偏远小寺出来游方的沙弥。”
“游方沙弥?”秦太监似笑非笑,“咱家怎么听说,碧云寺昨夜也不太平?好像……也有个小喇嘛不见了?”
那嵩心中一凛。醇王府的消息,果然灵通!碧云寺的事,他们这么快就知道了!而且,直接点明了罗桑就是从碧云寺出来的!
“这……下官不知。”那嵩只能硬着头皮装糊涂,“下官昨日方回京,一直在家中,并未听闻碧云寺之事。”
秦太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道:“罢了,这些事儿,自有顺天府查问。咱家今日来,也是奉王爷之命,旁听此案。王爷说了,那大人是朝廷的人,若真有冤屈,王府也不会坐视不理。”他话锋一转,语气却冷了下来,“可若有人……真敢里通外国,图谋不轨,王爷眼里,也揉不得沙子。”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明着警告了。那嵩背上渗出冷汗,面上却只能躬身:“王爷明鉴,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三声梆子响,紧接着,堂鼓“咚咚”擂响,沉闷而有节奏,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升——堂——嘞——!”拖着长音的堂威,从大堂方向传来。
刑名师爷站起身:“两位,请吧。”
那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跟在秦太监身后,走出官厅,来到大堂一侧的屏风后。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大堂上的情形,但堂上的人却不易看到他们。
大堂上,早已是森严气象。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分立两侧,目不斜视。堂案后,顺天府尹孙兆奎已经端坐。孙兆奎五十来岁,国字脸,三缕长髯,面容严肃,此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堂下,跪着几个人——老苍头、皮尔斯、还有罗桑。罗桑被一个衙役半搀半按着,跪在那里,小脸惨白,浑身发抖。
大堂外围的栅栏外,竟已挤了不少旁听的百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那嵩目光扫过人群,心里又是一沉。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靠近栅栏左侧,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像个落魄书生的中年人,正低着头,用手指在掌心画着什么——是梅子敬!袁世凯的人!
右侧,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胖妇人,看似寻常,可那眼神太过灵活,不时瞟向堂上的罗桑——是苏三娘!她竟然没跑远,还敢混进来!
而在人群最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倚着廊柱站着两个人。一个干瘦如猴,穿着花哨绸衫,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花小乙!另一个面色惨白,裹着灰色袍子,眼神空洞——阎七!恶人谷的人,也来了!
这小小的顺天府大堂,竟成了各方势力暗中较劲的擂台!
“带人犯——!”孙府尹一拍惊堂木,声音威严。
衙役将老苍头、皮尔斯、罗桑往前带了带。
“堂下所跪何人?报上名来!”孙府尹喝道。
老苍头吓得磕头如捣蒜:“小……小人是那大人府上管家,姓苍……”
皮尔斯则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用洋文大声嚷嚷:“抗议!这是非法拘禁!我是美利坚合众国公民!我要见公使!”
通译在旁边结结巴巴地翻译着。孙府尹皱了皱眉,显然对洋人有些头疼,惊堂木又是一拍:“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他看向罗桑,“你呢?姓甚名谁?何方人氏?为何出现在那嵩府上?”
罗桑跪在那里,低着头,瘦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只是发抖,不说话。
“问你话呢!”旁边的衙役推了他一把。
罗桑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却依旧咬紧嘴唇,一声不吭。
孙府尹眉头皱得更紧。他看了一眼师爷。师爷会意,起身道:“府尹大人,此子似为藏人,言语不通。昨日现场,除这三人外,另有一具无名尸首。据那嵩大人所言,乃是匪人内讧所杀。然,经仵作验看,死者乃是被一种奇门暗器从背后刺穿心脉致死,手法狠辣,绝非寻常匪类。且死者身上,搜出此物。”
师爷将那个盖着白布的托盘再次呈上。孙府尹掀开白布,露出那块“袁”字铁牌。
看到铁牌,屏风后的秦太监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堂下的梅子敬,也微微抬了抬头。人群中的花小乙,则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孙府尹拿起铁牌,仔细看了看,沉声道:“此乃何物?那嵩!”
那嵩知道自己该出场了。他定了定神,从屏风后走出,来到堂前,躬身行礼:“下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