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嵩,此物可是从死者身上搜出?你可识得?”孙府尹将铁牌展示给他看。
那嵩看了一眼,摇头:“回大人,下官不识。昨夜混乱,匪人众多,各有信物,亦不足为奇。或许,是匪人借以联络,或栽赃嫁祸之用。”
“栽赃嫁祸?”孙府尹沉吟,“死者左手小指残缺,特征明显。你可曾见过此人?”
“不曾。”那嵩断然否认,“匪人皆以黑巾蒙面,下官只见其形,未见其面。”
孙府尹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放下铁牌,又问:“那嵩,你身为朝廷命官,理藩院章京,南下公干,为何携带一身份不明之西藏僧人回京?又为何你回京当晚,宅邸便遭袭,且与碧云寺失窃喇嘛之事时间吻合?你作何解释?”
来了!最尖锐的问题!
堂上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嵩身上。秦太监眯起了眼睛,梅子敬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花小乙嘴角的笑意更深,阎七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似乎更冷了些。
那嵩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慌。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回大人!下官携带此子回京,纯属出于恻隐之心,救助病困,此乃仁者本分,与公事无涉!至于宅邸遭袭,实乃歹人猖獗,目无王法,与下官携带何人回京,并无必然关联!碧云寺之事,下官更是毫不知情!此子是否为碧云寺所失喇嘛,亦未可知!岂能因时间偶合,便妄加揣测,诬陷朝廷命官?还请大人明察!”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又将问题踢回给了顺天府——没有证据,就不能给他定罪。
孙府尹捋着胡须,沉吟不语。他何尝不知道此案水深?牵扯到理藩院官员、西藏喇嘛、不明身份的死者、还有那块可疑的铁牌……哪一边都不好惹。
就在他犹豫之际,堂下忽然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
“府尹大人,咱家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是秦太监!他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孙府尹连忙起身:“秦公公请讲。”
秦太监走到堂前,先是对孙府尹拱了拱手,然后转向那嵩,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那大人方才说,是出于恻隐之心,救助这西藏小师父。可咱家怎么听说,那大人在清江浦时,便对此子格外关注,甚至……还与醇王爷的人,有过一些……不愉快?”
他直接将清江浦的事扯了进来!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你那嵩在清江浦就盯上这小喇嘛了,带回京城,绝非偶然!
那嵩心猛地一沉。秦太监这是要把事情往“那嵩蓄意勾结西藏势力、对抗醇王府”的方向引!
“秦谙达此言差矣!”那嵩只能强辩,“下官在清江浦,乃是奉差查验漕务,所有行事,皆依朝廷法度,与醇王爷属下或有公务往来,绝无私怨,更无不愉快之说!至于对此子的关注……”他顿了顿,“乃是见其孤苦无依,心生怜悯,何来格外之说?”
“哦?是吗?”秦太监笑了笑,不再看那嵩,转向孙府尹,“府尹大人,此案案情复杂,牵扯甚广。依咱家看,这小喇嘛身份不明,又身怀……”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又身怀异象,不宜久留民间。不如,先由咱家带回王府,妥善安置,也方便查问其来历。至于那大人是否牵涉其中,自有朝廷法度裁断。府尹大人以为如何?”
他终于图穷匕见!要以“保护”和“查问”为名,将罗桑带走!一旦罗桑落入醇王府手中,那“多吉扎西”自然也就成了醇王府的囊中之物!
孙府尹面露难色。秦太监代表醇王府,他不好直接驳斥。可那嵩毕竟是四品官,没有确凿证据,他也不能随便让王府把人带走。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时——
堂下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怪笑:
“嘿嘿,好热闹!官府审案,太监插嘴,还要把人带走?这是大清的顺天府,还是醇王府的私刑堂啊?”
声音尖细刺耳,正是花小乙!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秦太监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厉声喝道:“什么人?!公堂之上,岂容放肆!拿下!”
几个衙役立刻朝花小乙扑去!
花小乙却不慌不忙,身子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一滑,竟轻松躲开衙役的抓捕,反而几步窜到了栅栏前,指着堂上的秦太监,大声道:
“秦德海!你别以为没人认得你!你在清江浦干的好事,真当没人知道吗?那‘怨髓’……”
他话还没说完,秦太监脸色已经变得铁青,眼中杀机毕露,尖声喝道:“大胆狂徒!妖言惑众!给我杀了他!”
更多的衙役扑了上去,水火棍乱砸。旁听的百姓吓得惊叫四散,场面顿时大乱!
就在这混乱之中,那嵩眼角余光瞥见,那个提着菜篮子的苏三娘,正悄悄挤到罗桑附近。而梅子敬,也朝着那嵩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挪了几步。
花小乙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不停:“‘怨髓’可是至阴至邪之物!你把它带回京城,想干什么?献给太后?还是……另有所图?!”
这话像一颗炸雷,扔进了滚油锅!堂上堂下,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孙府尹都震惊地站了起来!
秦太监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花小乙:“反了!反了!给咱家格杀勿论!”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跪着的罗桑,忽然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那嵩猛地转头,只见罗桑怀里的麂皮口袋,不知何时,竟被挤到了他身前,口袋的系绳似乎松了,一角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刻满奇异符文的方形物件的一角!
那物件在透过大堂门窗的晨光映照下,竟然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而神秘的、仿佛活物般的光泽!
“多吉扎西!”罗桑尖叫着,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想将口袋重新拢住!
但已经晚了。
堂上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露出的神秘一角,牢牢吸引住了!
秦太监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炽热和贪婪!
梅子敬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连一直面无表情的阎七,眼中也闪过了一抹异色!
花小乙更是停止了躲闪,死死盯着那物件,嘴里喃喃道:“果然是……果然是它……”
“抢!”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场面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