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抢”,像块烧红的烙铁,烙在每个人心尖上。
堂上堂下,有那么一瞬的死寂。空气凝住了,连呼吸都停了。所有人都瞪着眼,盯着罗桑怀里那露着神秘一角、泛着异光的物件——多吉扎西。
然后,轰的一声,炸了窝。
“抢啊!”不知哪个衙役先红着眼喊了一嗓子,手里的水火棍也忘了是公器,劈头就朝身边的人砸去。砸的是谁?不知道,也顾不上,眼里只有那团光。
人群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啦一下涌向堂前栅栏。哭喊声、叫骂声、厮打声、棍棒打在肉上的闷响,搅成一锅滚开的粥。旁听的百姓吓得魂飞魄散,有的往外挤,有的被推倒在地,被人踩踏过去,发出凄厉的惨叫。
罗桑吓得魂不附体,死死抱住麂皮口袋,整个人蜷成一团,筛糠似的抖。那嵩离他最近,一个箭步冲过去,想把他拉起来护在身后。
可手还没碰到罗桑衣角,斜刺里一道寒光直劈下来!是秦太监!这老阉狗不知何时已经抽出一柄细剑,脸孔扭曲,眼里全是贪婪和疯狂,哪还有半分宫里大珰的体面。
那嵩急忙缩手,侧身避开剑锋。剑尖擦着他肋下划过,凉飕飕的,袍子被划开一道口子。
“那嵩!你敢挡咱家的路?!”秦太监尖声厉喝,剑势如狂风暴雨,招招不离那嵩要害。他武功本就不弱,此刻状若疯虎,那嵩空着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堂上,孙府尹早就慌了神,拍着惊堂木大喊:“反了!都反了!快!快调兵!镇压!镇压!”可他的声音在震天的喧哗里,蚊子哼哼似的,谁听得见?几个忠心护主的衙役想上来帮他,却被混乱的人潮冲得东倒西歪。
人群中,梅子敬脸色铁青,他没想到事情会失控到这种地步。花小乙那疯子当众喊出“怨髓”,彻底撕破了脸。现在场面大乱,再想悄悄带走罗桑和宝物,难如登天。他眼神急闪,忽然从袖中摸出个竹哨,塞进嘴里,用力一吹——
“吱——!”
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压过了嘈杂,直冲屋顶。
哨音未落,大堂两侧的窗户“哐啷”几声,突然从外面被撞开!七八条矫健的黑影,如同狸猫般翻了进来,个个黑巾蒙面,手持短刃,落地无声,动作干净利落。这些人一进来,也不管旁人,径直朝着堂前罗桑的方向扑去!
是梅子敬埋伏的人手!
秦太监眼角瞥见,又惊又怒:“好哇!姓袁的连‘夜不收’都派出来了!真当京城是他家的后院吗?!”他手下加劲,剑招更疾,想逼开那嵩,抢先一步拿到东西。
那嵩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就要伤在剑下——
“嘿嘿,秦公公,急什么?好东西,见者有份嘛!”
花小乙那讨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只见他像条泥鳅,在混乱的人堆里钻来钻去,不知怎么就到了那嵩和秦太监战团附近。他也不上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几枚亮闪闪的铜钱,手指一弹,“嗤嗤”几声,几枚铜钱带着破空之声,分打秦太监面门、咽喉、心口!
秦太监不得不回剑格挡,“叮叮”几声,铜钱被磕飞。花小乙的暗器手法不算顶尖,可刁钻得很,逼得秦太监手忙脚乱。
趁这空隙,那嵩猛吸一口气,也顾不得许多,飞起一脚,踢向秦太监小腹!秦太监急忙闪避,那嵩一把拉起地上的罗桑,转身就往后堂方向跑!
不能留在这里!这里已经成了修罗场,留下必死无疑!
“拦住他!”秦太监、梅子敬几乎同时厉喝。
那几个“夜不收”的黑衣人,立刻分出三个,如影随形般追了上来。他们身手极好,步子又轻又快,几个起落,就已逼近。
那嵩拖着受伤的罗桑,哪里跑得快?眼看就要被追上——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来自大堂中央的地面!
只见一直默立角落的阎七,不知何时将手里几根幽蓝的银针,射入了大堂正中那块巨大的、刻着海水江崖纹的青石板缝隙。紧接着,他抬脚,狠狠往地上一跺!
那青石板猛地向下一沉,竟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淡淡霉腐气息的风,从洞里倒灌上来,吹得附近的人衣袂乱飘。
“地下有路!”花小乙眼睛一亮,大喊一声,“七哥,好手段!”
他身形一晃,抢先跳进了黑洞。阎七紧随其后。
那洞口出现得突兀,混战的人群都愣了一下。追那嵩的三个“夜不收”也顿了顿。
就是这一顿的功夫!
那嵩心一横,死马当活马医吧!他拉着罗桑,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洞口冲去!
“想跑?!”秦太监目眦欲裂,手中细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白光,直射那嵩后心!
那嵩听到背后风声,知道躲不开了,只能将罗桑往洞口方向猛地一推:“跳!”
罗桑惊叫一声,身不由己跌入黑暗。
那嵩自己却慢了半步。
“噗嗤!”
剑尖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那嵩身体剧震,一股剧痛从后背传来,眼前发黑,踉跄一步,也滚进了洞里。
细剑带着一溜血光,“夺”的一声,钉在了洞口边缘的石壁上,兀自颤动不休。
“追!都给咱家追下去!”秦太监气急败坏,嘶声吼道。
梅子敬也挥手下令:“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东西必须拿到!”
几个“夜不收”和秦太监手下还能动的侍卫,纷纷冲向洞口。可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人通过,顿时挤作一团,互相推搡叫骂,反而慢了。
趁着这混乱,梅子敬目光阴沉地扫了一眼大堂。孙府尹已经吓得瘫坐在太师椅上,面无人色。秦太监正跳着脚指挥。百姓逃的逃,伤的伤,躺了一地。他咬了咬牙,也走到洞口边,毫不犹豫,纵身跳下。
秦太监见状,更是急怒攻心,也顾不得身份,推开挡路的手下,跟着跳了下去。
那黑洞,像一张贪婪的巨口,接连吞没了各方人马,然后,那下沉的青石板,竟又发出“轧轧”的闷响,缓缓向上合拢!
几个挤在洞口还没来得及下去的小角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开。只听“轰”的一声闷响,青石板严丝合缝,恢复了原状,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缝隙和方才阎七射入的、已经不见踪影的蓝针孔洞。
大堂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呻吟声、喘息声,还有外面渐渐响起的、由远及近的兵马调动和呼喝声——顺天府调集的援兵,终于到了。
可正主儿们,已经全钻进了地底。
……
黑暗。
浓稠的、冰冷的、带着土腥和霉味的黑暗,瞬间包裹了那嵩。
他中剑摔下,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不断涌出,带走力气和体温。身体在粗糙的斜坡上翻滚、磕碰,骨头像要散架。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罗桑惊恐短促的尖叫,以及其他重物落下的沉闷声响、咒骂声。
这斜坡极陡,似乎没有尽头。
不知滚了多久,身下猛地一空,失重感传来——然后,“噗通!”一声,摔进了冰冷刺骨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