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地下河!
那嵩被呛了一大口,浑浊腥咸的水直冲口鼻,刺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伤口泡在冷水里,疼得他几乎晕过去。他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四周依旧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磷光,勉强勾勒出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轮廓。头顶很高,隐约能看到他们掉下来的那个斜坡洞口,像个小月亮,悬在高处,透下一点点天光,很快又被合拢的石板挡住,彻底消失。
水是流动的,不疾不徐,带着他们往下游漂去。水很冷,冰得人牙齿打颤。
“罗……罗桑!”那嵩嘶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激起回响。
“大……大人……我在这……”不远处传来罗桑带着哭腔的回应,还有扑腾水花的声音。
那嵩循声摸过去,抓住了一只冰凉的小手。罗桑像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别怕,抓紧我。”那嵩喘息着,另一只手摸索着周围。水边似乎有突出的岩石。他忍着剧痛,拖着罗桑,艰难地扒住一块石头,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被水流冲走。
刚喘口气,就听“噗通”、“噗通”几声,又有人掉了下来,在水里砸出巨大的水花,咒骂声、呛水声顿时响成一片。
是追下来的人!
幽绿的磷光勉强映出几个人影在水里挣扎。离那嵩不远,一个人冒出头,抹了把脸——是花小乙!他居然没摔死,水性看起来还不错。
另一边,阎七也浮出水面,脸色在磷光下更显惨白,眼神却依旧冷静,迅速打量四周环境。
更远处,梅子敬和秦太监也相继冒头,各自带着手下,互相警惕地对峙着,暂时顾不上那嵩这边。
洞穴里一时只有哗哗的水流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地方?”花小乙吐了口水,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七哥,你那一脚,可把咱们都送到阎王殿门口了。”
阎七没理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点幽绿的磷光上,低声道:“是‘阴磷’。有这东西,说明这地穴年头久了,死人不少。”
他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所有人心里都打了个寒噤。
秦太监尖声道:“少废话!那嵩!小喇嘛!把东西交出来!咱家饶你们不死!”
梅子敬也冷声道:“那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把东西给我,我保你平安离开。”
那嵩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背后伤口流血不止,浑身又冷又痛,力气正在飞速流失。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罗桑紧紧挨着他,瑟瑟发抖。
东西……那要命的东西,还在罗桑怀里。
给谁?给醇王府?给袁世凯?还是……让恶人谷抢去?
给谁都是祸害。
可不给,现在就得死。
他正绝望间,忽然,一直沉默的罗桑,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凑到他耳边,用生硬的官话,颤抖着说:“大……大人……跟着……光……水……水底……有路……”
光?水底有路?
那嵩一愣,看向远处那点幽绿的磷光。磷光似乎是从水面下方透出来的,难道光源在水底?
他还没想明白,就听花小乙忽然“咦”了一声,指着水流下游方向:“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下游远处,幽暗的水面上,不知何时,竟然漂来几点幽幽的、惨白色的光团,晃晃悠悠,像是鬼火。光团越来越近,隐约能看出,那似乎是……几盏纸糊的白灯笼!灯笼飘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缓缓移动,灯光映出灯笼上模糊的图案——好像是个“奠”字?
送葬的引魂灯?!怎么会出现在这地下河?!
所有人都觉得头皮发麻。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几盏白灯笼漂到他们附近时,水底深处,那点幽绿的磷光忽然大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然后,一阵低沉、压抑、仿佛无数人含混呜咽的歌声,隐隐约约,从水底、从岩壁、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歌声不成调子,沙哑扭曲,充满了无尽的悲苦和怨毒,听得人毛骨悚然!
“什么鬼东西?!”秦太监手下有个侍卫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是……是水鬼……是冤魂……”另一个侍卫牙齿打颤。
连梅子敬带来的“夜不收”,也都面露惊惧,握刀的手有些发抖。
只有阎七,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喃喃道:“不是鬼……是‘回音壁’……这洞穴的结构特殊,能将千百年前的声音留存、折射……这是……殉葬者的哀歌?”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更加心寒。千百年前的殉葬哀歌?那这地底,到底埋了多少死人?
就在这诡异歌声响起的瞬间,那嵩感觉到,罗桑怀里的那个麂皮口袋,忽然变得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到灼热!而口袋里那个“多吉扎西”,似乎也在微微颤动,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与之呼应的嗡鸣!
“它……它醒了……”罗桑惊恐地低语。
仿佛回应他的话,水底那团幽绿的磷光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飞舞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虫,铺满了大半个洞穴水面!
借着这突然亮起的、诡异的光芒,众人终于看清了周围的一些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洞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他们所在的水道,是溶洞中的一条地下河,河水幽深,看不出深浅。而在河水两侧,靠近岩壁的浅滩上,竟然……堆满了森森白骨!
人类的骨骸!层层叠叠,不知有多少,有些还保持着蜷缩或挣扎的姿态,在幽绿磷光映照下,白得瘆人。
而在更远处,磷光勉强照到的岩壁下方,似乎有一个黑黝黝的、人工开凿的洞口,洞口被坍塌的石头封住大半,只留下一个狭窄的缝隙。
那缝隙里,隐隐有风透出,带着更古老、更阴寒的气息。
“那里!”花小乙眼尖,指着那个缝隙,“有路!”
几乎同时,水里的那几盏白纸灯笼,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晃晃悠悠地,竟然朝着那个缝隙漂了过去!
歌声更响了,如泣如诉。
罗桑怀里的“多吉扎西”,嗡鸣声也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
那嵩看着那个缝隙,又看看怀里滚烫的口袋,再听听那诡异的歌声,忽然明白了。
这地穴,这白骨,这哀歌,这自动漂向缝隙的引魂灯……还有怀里这与一切产生共鸣的“多吉扎西”……
这一切,绝非偶然。
这底下,埋着一个巨大的、可怕的秘密。
而他们这些闯入者,已经被卷了进来。
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