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眠阴柔一笑:“去看看便知。说不定,是此地的‘主人’呢?”
那嵩在墙角听得心惊肉跳。这八个恶人聚在一起,彼此提防又互相利用,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那“三更酒肆”听起来就凶险万分。但他别无选择,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他咬了咬牙,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什么人?!”韩杀最先察觉,按刀转身,目光如电射来。
其他人也纷纷转头,看到是那嵩,神色各异。秦太监冷哼一声,梅子敬目光闪烁,花小乙咧嘴笑了笑,阎七面无表情。李三滑和吴常则是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生面孔”。
“那大人也进来了?”梅子敬淡淡道,“正好,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那嵩走到近前,对众人拱了拱手,嘶哑道:“误入此地,还望……各位关照。”他刻意略过了自己如何进来的细节。
秦太监不耐烦地挥挥手:“少废话!跟上!是死是活,闯一闯那酒肆再说!”
一行人各怀鬼胎,由李三滑和吴常带路,沿着诡异的青石板路向前走去。穿过两个死寂的路口,右拐,果然看见一家店铺门前,高高挑着一面褪色的酒旗,上面模糊绣着“三更”二字。
酒肆是两层小楼,木门半掩,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光,在这片灰暗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不祥。
靠近了,果然能听到里面隐约有声音传出,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争执,又像是在商议什么,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气似乎浓了些。
秦太监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伸手就要推门。
“且慢。”吴常笑眯眯地拦住他,“秦公公,既是‘三更酒肆’,恐怕得讲点规矩。咱们这么多人,一窝蜂进去,别惊扰了‘主人’。”
“那你说怎么进?”秦太监瞪眼。
柳无眠用丝帕掩着鼻,轻声道:“不如,分批进去?也好有个照应。”
梅子敬沉吟片刻:“我和秦公公、那大人,加上李兄、吴老,先进去探探。花老弟、阎兄、柳公子、韩兄,烦请在门外稍候,以防不测。如何?”
这个分法,看似平衡,实则将暂时合作的秦太监和他自己放在一起,又拉上了似乎知道点内情的李三滑、吴常,以及看似最弱的那嵩。门外留的四人,则是恶人谷中相对更熟悉彼此、也更具攻击性的组合。
花小乙无所谓地耸耸肩,阎七点头,柳无眠笑了笑,韩杀抱刀而立,算是默认。
秦太监虽不满梅子敬安排,但也知道不是内讧的时候,哼了一声,算是同意。
梅子敬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昏黄的光线涌出门外,混合着更浓郁的甜香和一股陈年酒气。
五人依次迈过门槛。
酒肆内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秦太监和梅子敬,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堂内摆着四五张八仙桌,桌旁竟都坐着“人”!
靠窗的一桌,坐着三个穿着前清补服、顶戴花翎的官员,只是面容模糊不清,像是蒙着一层水汽,正举着酒杯,无声地碰着,嘴唇翕动,却听不见声音。
中间一桌,是几个短打装扮的汉子,围着一个小火炉,炉上温着酒,他们比划着手势,神情激动,同样寂静无声。
最里面柜台后,站着个掌柜模样的干瘦老头,戴着瓜皮小帽,正低着头,用一块灰布反复擦拭着一只白瓷酒盅,动作僵硬而缓慢。
所有这些“人”,对进来的五个大活人,视若无睹。他们自顾自地做着生前的动作,维持着某个凝固时刻的场景,如同被定格的皮影戏。
整个酒肆,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那甜腻香气,无声地流淌。
而那嵩的目光,却猛地被柜台旁边墙上挂着的一幅泛黄旧画吸引住了。
画上,是一条河,河边有个人影,正在引渡什么。笔法古拙,意境苍凉。
那河……竟有几分像清江浦的运河。
那引渡的人影……竟有几分像记忆里的陈渡!
他心头巨震,正待细看,忽听那一直低头擦酒盅的干瘦掌柜,用一种刮锅底般沙哑艰涩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了:
“客官……几位?”
“打尖……还是……”
“住店?”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没有五官、平滑如镜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