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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坐席(1 / 2)

那声音不高,沙沙的,像是秋风吹过枯芦苇,又像是船桨划过淤塞的河泥。可在这猩红巨眼压门、死寂绝望的酒肆里,这声音偏生像一根细而韧的针,穿破了所有粘稠的恐惧和混乱,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的耳朵眼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了那个多出来的老者身上。

青布短褂洗得发白,肩头肘子打着同色的补丁,针脚细密,是旧式手艺。面容枯槁,皱纹深得像是用刻刀在黄杨木上硬生生犁出来的,尤其眼角和嘴角,那纹路向下撇着,仿佛一辈子都在承着重物,压得人直不起腰,喘不过气。手里那半截土黄色的艾草,干巴巴的,失了水汽,却还固执地维持着某种笔挺的姿态。

他就那么坐着,微微佝着背,坐在那清癯男子的对面。清癯男子依旧闭着眼,可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掌柜平滑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转向”动作,完全对准了这突然出现的老者。幽绿烛火在他无面的脸上跳动,竟显得有些……惊疑不定。

“你……”掌柜沙哑的声音顿住了,似乎在辨认,在确认。

老者抬起那双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没再看门外那对猩红巨眼,只是望着掌柜,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经年累月的疲惫,和疲惫底下沉淀的、磐石般的稳当:

“缺的席位,老汉来坐,成吗?”

门外,那被称作“巡墟使”的庞大阴影似乎也察觉到了酒肆内的异样,那对猩红巨眼的光芒闪烁了一下,沉重的压迫感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秦太监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三角眼瞪得溜圆,尖声道:“你是什么人?!打哪儿冒出来的?!”他本能地觉得这老者不对劲,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梅子敬死死盯着老者,尤其是他手中那半截艾草,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清江浦的卷宗、陈渡的记载、那幅《忘川渡》的画……一个名字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压住。不可能……那人早就……

李三滑和吴常也惊疑不定,互相交换着眼色。阎七依旧守在门槛边,但身体已微微侧转,防备着门外的“巡墟使”,也警惕着这莫名出现的老者。

那嵩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流猛地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心脏狂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看着那张苍老而熟悉的脸——虽然比记忆里更加枯槁衰败,但那眉眼间的轮廓,那股子沉默而坚韧的气息……是了,是他!清江浦运河边,那个在油灯下擦拭桃木楔,在寒风中为无名尸骨低声祝祷的“渡亡人”——陈渡!

他还活着?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幅样子……他经历了什么?

掌柜沉默的时间,长得令人窒息。幽绿烛火噼啪爆出几个火星。

终于,他开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像是疑惑,像是了然,又像是某种深深的忌惮:

“……是你。”两个字,沉甸甸的。

“是我。”陈渡点了点头,承认得简单干脆。他挪动了一下身子,似乎久坐不适,那微驼的背显得更加沉重。“在你这儿存了画,欠了酒钱。听说……这儿缺‘客’?”

掌柜平滑的脸上,似乎有细微的涟漪荡开:“你的画,抵了酒钱,也抵了‘引荐’。你我之间,账已两清。”他顿了顿,“‘巡墟使’因异动而来,需‘定数’安抚。你……确定要坐这个‘席’?坐下了,便是此店的‘定席宾客’,受店规约束,非到‘打烊’,不得离位。”

“打烊是几时?”陈渡问。

“墟界无日月,打烊……看机缘。”掌柜的声音幽幽。

陈渡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深的皱纹似乎又往下沉了沉。他看向门外那对猩红巨眼和庞大阴影,又看了看酒肆内剑拔弩张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那嵩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嵩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规矩我懂。”陈渡收回目光,对掌柜道,“我坐。但有个条件。”

“说。”

“我坐这位子,”陈渡指了指自己身下,“门外那大个儿,你得让它退走,至少今夜,莫再滋扰此店。”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些后生,”他目光扫过梅子敬、秦太监、那嵩等人,“让他们办完该办的事,该走的走。”

这话一出,众人心头又是一震。这老者竟是要以自己“坐席”为代价,换取众人的平安和离开的机会?他到底是谁?为何要这样做?

掌柜再次沉默,似乎在飞速权衡。门外的“巡墟使”似乎不耐烦了,猩红巨眼凶光暴涨,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带着地动山摇般的威势,仿佛下一刻就要踏破这小小的酒肆。

“……可。”掌柜终于吐出一个字。干枯的手掌猛地一拍柜台!

“咚!”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掌柜的手,而是来自酒肆的地面。以柜台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掠过地面,漫过墙壁,甚至穿透了屋顶!整个酒肆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古老的契约力量所笼罩加固。

门外,那正要迫近的“巡墟使”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猩红巨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是强烈的愤怒!它发出低沉的、宛如地底岩浆翻滚般的咆哮,无数触手般的黑影疯狂抽打撞击着酒肆外无形的屏障,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酒肆剧烈摇晃,梁柱嘎吱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但,那淡金色的涟漪稳稳定住了酒肆的轮廓,任凭外面如何冲击,竟岿然不动!

掌柜平滑的脸转向门外,沙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与整个墟界共鸣的威严:

“三更墟,老酒肆,新客坐定,旧契重申!巡墟使,请退!”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磙,碾过空气。酒肆内,那些原本只是无声重复动作的“定席宾客”——三个前清官员和两个短打汉子——身形齐齐一震,模糊的面孔上似乎有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竟不约而同地,微微转向门口的方向,做出了一个类似“拱手”或“注目”的姿势。

那木偶“账房先生”也停下了点算,无面的脸抬起,“望”向门外。

灰白色的阿丑,依旧死寂。

闭目端坐的清癯男子,眼皮下的眼球,剧烈地滚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