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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坐席(2 / 2)

阎七、梅子敬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威势震慑,目瞪口呆。

门外的“巡墟使”似乎被激怒了,咆哮更加狂暴,撞击更加猛烈!但那淡金色的屏障和酒肆内“宾客”们隐隐透出的、仿佛连成一气的奇异力量,却像最坚固的堤坝,死死挡住了这滔天的凶焰。

僵持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外面的撞击声渐渐弱了下去。那对猩红巨眼中的愤怒和不甘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冰冷的、权衡般的凝视。它“看”着酒肆内,尤其是刚刚坐下的陈渡,又“看”了看掌柜,最终,发出一声沉闷至极、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低吼。

庞大如山的身影,开始缓缓后退。沉重的脚步声远去,那对猩红巨眼的光芒也逐渐暗淡、缩小,最终彻底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

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墙壁外抓挠呜咽的“残渣”声,也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变得稀疏零落,渐渐远去。

酒肆内,死里逃生的众人,几乎虚脱。秦太监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李三滑靠着墙,大口喘气。吴常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片惨白。梅子敬握着官印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阎七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向陈渡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和深深的忌惮。

那嵩看着安然坐在那里的陈渡,百感交集,喉头哽咽,却不知该说什么。

掌柜平滑的脸转向陈渡,幽绿烛火下,那张无面的脸似乎柔和了一瞬。“新客已坐定,十二‘定席’补齐。”他沙哑道,“按约,门外滋扰已退。这些‘客’……”他指了指梅子敬等人,“可暂留至寅时末。寅时一过,店门重开,是去是留,各安天命。”

寅时末?那意味着他们还有一段时间!

“多谢掌柜。”陈渡微微颔首,竟还客气了一句。然后,他便不再看任何人,将手中那半截艾草轻轻放在桌上,与自己面前一只空着的、沾满灰尘的酒杯并排。接着,他双手拢在袖中,微微闭上了眼睛,脊背依旧微驼,仿佛真的只是一名疲惫的、等待酒水的老客,准备在这诡异酒肆里,安然“坐席”。

酒肆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幽绿烛火安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

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谜团和压抑感,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这个突然出现、一句话惊退“巡墟使”、自愿成为“定席宾客”的枯槁老者,究竟是谁?他口中的“账”和“画”是怎么回事?他为何要帮他们?

梅子敬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走到陈渡那张桌子前,隔着两步距离,深深作了一揖,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晚辈梅子敬,敢问老丈……可是清江浦,陈渡陈老先生?”

陈渡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这一声“嗯”,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秦太监倒吸一口凉气,李三滑和吴常瞪圆了眼睛,连阎七的瞳孔都骤然收缩。那嵩更是浑身一颤,证实了!真的是他!

“陈老先生……”梅子敬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您……您不是已经……而且,您怎么会在此地?方才……多谢老先生搭救之恩!”

陈渡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看向梅子敬,又扫过他身后的秦太监、那嵩等人,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都是河里扑腾的鱼,谁也别谢谁。”他声音依旧沙哑平淡,“我在这儿,跟你们在这儿,缘由或许不同,根子……未必差得太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嵩脸上,停留得久了一些:“那家的小子,你也走到这儿了。你爹……当年在河道衙门,还算是个心里有谱的人。”

那嵩如遭雷击,父亲!他竟认得父亲?!泪水瞬间模糊了眼眶,他哽咽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陈伯!我爹他……他一直念着您!清江浦的事……我对不住您……”

陈渡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各人有各人的路,各债有各债的主。起来吧,这儿不是磕头的地方。”

他重新看向梅子敬,语气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梅大人,你们费尽周折,闯到这‘三更墟’,所求为何?是袁宫保想要的东西?还是醇王爷惦记的旧事?或者……”他看了一眼阎七,“是恶人谷嗅到的‘腥味’?”

这话直指核心,毫不留情。梅子敬脸色变了变,秦太监眼神闪烁,阎七则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陈渡并不需要他们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这墟界,是口大缸,腌着好些陈年烂账、未了执念。你们闻到味儿找来,不稀奇。但缸底的东西,不是谁都能捞,也未必是你们想捞的。”

他拿起桌上那半截干枯的艾草,轻轻捻动:“就像这艾草,能安神,能驱秽,可若火候不对,地方不对,也能呛死人,甚至……引火烧身。”

“老先生的意思是……”梅子敬试探着问。

陈渡将艾草放下,浑浊的眼睛望向酒肆外无边的黑暗,缓缓道:

“寅时过后,门会开。门外有三条路。”

“一条,往回走,顺着来时的‘气’,或许能摸回你们进来的地方,但来时路已变,能不能出去,看造化。”

“一条,往深里去,这墟界不止一层,死难料,但或许能找到你们想要的‘答案’。”

“最后一条……”他收回目光,看向柜台后的掌柜,“掌柜的,‘那位’……最近可曾有过消息?”

掌柜平滑的脸沉默着,幽绿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许久,沙哑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那位’……已经很久,没有新的‘酒钱’存入了。”

酒肆内,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陈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深深的无奈与悲悯。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了整条运河的重量。

“看来,最后一条路……暂时是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