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墨黑,而是掺了水的、黏糊糊的灰黑。脚底下不再是青石板,软塌塌,湿漉漉,像是踩在淤了百年的河泥上,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拔得费力。空气里那股子甜腥腐臭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郁、更加陈朽的气味——像泡烂的木头,像锈死的铁链,像埋在泥里太久、连腐烂都懒得了的破渔网。
狭窄的门户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最后一丝来自酒肆的、微弱的光线也消失了。众人仿佛被抛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底深处的腔子里。
“咳咳……呸!”秦太监最先忍不住,吐了口唾沫,却觉得那唾沫都是黏的。“这什么鬼地方!”
梅子敬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用力晃了晃,一簇昏黄的火苗亮起,勉强照亮了周围几步的范围。他们正站在一条向下倾斜的、泥土夯成的甬道里,甬道壁上能看到盘结的、早已枯死的树根,和一些滑腻腻的、不知是苔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阎七扛着昏迷的花小乙,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吴常和李三滑护在那嵩两侧,也都各自拿出了防身的玩意儿,李三滑手里多了把尺许长的铁算盘,吴常袖口隐约有蓝汪汪的光闪过。
火折子的光摇曳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湿滑的甬道壁上,拉得扭曲变形,如同鬼魅。
“往下走,小心脚下。”梅子敬低声道,举着火折子,当先开路。甬道坡度不小,越往下,那股陈朽的泥腥气越重,空气也越发潮湿阴冷,呼吸间都带着水汽。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隐传来水声。不是活水的潺潺声,而是极其缓慢、极其沉重、仿佛粘稠的液体在巨大容器里勉强晃荡的声音,咚……咚……间隔很久,却震得人心头发闷。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火折子的光晕扩散开,照亮了一个极其宽阔、却又无比压抑的空间。
像是一个巨大的、埋在地下的……渡口。
脚下是烂泥和碎石的滩涂,向两侧延伸,望不到边。面前,是一片死寂的、颜色深得发黑的水域,水面平滑如镜,不起一丝波澜,却散发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气。这水黑得邪性,火光映上去,竟不反光,像是被吸收了进去。
最引人注目的,是岸边矗立着的几根巨大的、黑黢黢的木桩子。木桩一半扎在烂泥里,一半露在外面,露出的部分粗得要两三人合抱,表面布满深深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勒出的凹痕,还有大片大片火烧雷劈般的焦黑痕迹。木桩的材质很特别,即使在这极端潮湿的环境里,也没有完全腐朽,反而透着一股沉甸甸、硬邦邦的质感。
那嵩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老桃木!而且是年份极久、木质致密到极点的老桃木!寻常桃木辟邪,可这几根桃木桩杵在这里,非但没有丝毫“正”气,反而透着一股子被漫长岁月和某种邪恶力量浸透了的、死寂的邪异。它们不像镇物,更像……受刑的柱子,或者,束缚什么巨物的桩子。
“运河……”那嵩喃喃道,心脏狂跳起来。陈伯最后那句无声的嘱托在耳边回响——“运河……桃木……找‘根’……”难道就是指这里?这片死水,就是某种意义上的“运河”?这些桃木桩,就是“根”?
梅子敬也神色凝重,他走到最近的一根桃木桩前,用火折子仔细照着。焦黑的木身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刻痕,像是符咒,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但大多已被损毁磨灭,难以辨认。
“像是……捆龙桩。”阎七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南方有些地方,传说用百年雷击桃木钉住水眼,能镇河妖。但这么大的……没见过。”
“镇河妖?”秦太监尖笑一声,指着面前死寂的黑水,“这鬼地方连个水花都没有,镇个屁的妖!”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花小乙在阎七肩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睁开眼!他眼中布满血丝和诡异的黑气,脸上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那片黑水,嘶声道:“船……有船!”
众人悚然一惊,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黑沉沉的水面远处,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漂过来一样东西。
那的确像条船。黑乎乎的,没有帆,也没有桨,只是一个简陋的、仿佛用整根巨木挖凿而成的独木舟形状的轮廓,在水面上缓缓移动,不,不是移动,更像是被水面本身托着,一点点向岸边靠近。
船头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佝偻着,一动不动。
“什么人?!”秦太监尖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那人影毫无反应。船依旧缓慢地漂近。离得近了,火折子的光勉强能照到船身——那木头黑得发亮,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凝固的桐油,又像是被这黑水浸泡了千万年。
更近了些,能看清那人影的穿着了。是一件极其宽大、样式古怪的蓑衣,蓑衣下摆浸在水里。头上戴着顶破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船,无声无息地撞上了烂泥滩涂,停了下来。离岸边不过两三丈远。
那人影依旧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雕。
“装神弄鬼!”秦太监不耐烦,从怀里摸出那黑铁牌子,似乎想扔过去试试。
“慢着!”梅子敬一把按住他,眼神紧盯着那蓑衣人影和诡异的独木舟。“此地古怪,莫要轻举妄动。”他转向阎七,“阎兄,令友方才……”
阎七已经将花小乙放了下来,让他靠着一根桃木桩坐着。花小乙依旧死死盯着那船和人影,眼神狂乱,嘴里不住念叨:“船……怨气……好重的怨气……比紫禁城底下……还重……”
怨气?众人心头一凛。紫禁城下三千童魂的怨气已经滔天,这里还能更重?
就在这时,那蓑衣人影,忽然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颜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前端分叉的竹篙,竹篙同样黑得发亮。
他用竹篙,轻轻点了点水面。
“咚。”
一声闷响,不大,却仿佛敲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黑沉的水面以竹篙点中的地方为中心,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但那涟漪的颜色……竟是暗红色的,如同稀释的血。
一个苍老、干涩、仿佛两片砂纸在摩擦的声音,从斗笠下传了出来,说的却不是汉语,而是一种古怪的、带着浓重水乡腔调、音节粘稠拖沓的土话:
“过河……咩?”
众人面面相觑,都听不懂。
那蓑衣人影似乎等了一下,不见回应,又用那种土话重复了一遍:“过河……咩?一个……人,一盏……灯。”
这次,他抬起枯瘦的左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船上——那里,船头位置,果然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罩乌黑的灯笼,里面没有光亮。
“他说什么?”秦太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