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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点灯(2 / 2)

“唔!”那嵩闷哼一声,却死死抵住桃木桩,没有松手。他感觉到,自己关于陈渡的记忆,关于“渡”的模糊理解,甚至对父亲、对清江浦的某种愧疚与牵挂,正被那血契纸人的热力和桃木桩微弱的共鸣共同牵引着,变得异常清晰、活跃!

就在这时,摆渡人手中的乌黑竹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转向了那嵩的方向。斗笠下,那砂纸般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讶异:“嗯?这股‘念’……有意思。旧的‘债’,新的‘芽’……还有……黄瘸子的‘账’?”

他竹篙一点,一股无形的力量隔空笼罩住那嵩。

那嵩只觉得眉心一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些泛着淡淡土黄色光晕的记忆碎片——关于陈渡沉默的背影、关于清江浦老宅的油灯、关于“渡亡”仪式的庄重与悲悯、关于父亲临终前对运河的叹息——这些画面和情感,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凝聚,化作一点比花小乙那暗淡光点要明亮、清澈许多,但光芒更加内敛、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淡黄色光点,从他眉心飘了出来。

这光点没有飞向“渡魂灯”,而是先在原地盘旋了一周,似乎“眷恋”地看了一眼那嵩和那根巨大的桃木桩,然后才不情不愿地,缓缓飘向船头的灯笼。

淡黄色光点没入灯罩。

“嗤……”

一声轻响,像是水滴落入滚油。灯笼里那原本浑浊暗红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颜色竟变得清澈了一些,火光也明亮、稳定了一分!虽然整体依旧暗淡,但比起之前,显然“质量”好了不少。

“不错的‘灯芯’。”摆渡人评价道,“清苦,但有根性,还连着‘旧账’……算一个人,再加……半盏灯的‘引子’。”

一个人,再加半盏灯的“引子”?这评价比花小乙高多了!是因为那嵩的“念”更纯粹?还是因为沾了陈渡和黄掌柜的因果?

那嵩在光点离体的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和怅然若失,仿佛心里空了一块,但神智还算清醒,身体也没有像花小乙那样受到重创。他踉跄退后两步,被吴常扶住。

“那大人,你……”梅子敬眼神复杂。他看出那嵩付出的“念”非同一般,恐怕与其家世和陈渡的渊源紧密相连。这代价,看似轻松,实则可能更深。

“我没事……”那嵩喘息着,目光依旧离不开那桃木桩。刚才的共鸣和血契纸人的异动,让他隐隐抓到了一丝线索。陈伯的“根”,黄掌柜的“账”,这桃木桩的“债”……它们之间,一定有联系!

现在,有了花小乙的“一个人”,和那嵩的“一个人加半盏灯引子”,相当于有了两个半人的资格。还差四个半。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梅子敬、秦太监、阎七、吴常、李三滑。

秦太监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咱家也来!咱家最忘不了的……”他眼中闪过怨毒、恐惧和极致的贪婪,“是伺候老佛爷最后那几年!宫里人人自危,咱家夜里睡觉枕头底下都揣着刀!那种提心吊胆、又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下去的滋味……”

竹篙点来。秦太监惨叫一声,一个混杂着铁灰与惨绿色、不断扭曲似蛇虫的光点被扯出,没入灯笼。灯笼火苗跳动,颜色变得更加阴冷诡谲,光却亮了些。

“算一个人。”摆渡人道。

秦太监瘫倒在地,眼神涣散,脸上却还残留着那种病态的亢奋与恐惧交织的神情。

接着是李三滑。他付出的“念”是关于一次出卖兄弟、卷款逃命的愧疚与后怕,光点灰暗飘忽。只算了半个人。

吴常付出的“念”是关于早年学艺时,因嫉妒毒死了同门师兄,后来却总梦见师兄七窍流血来找他的梦魇,光点蓝汪汪透着邪毒。算了大半个。

现在,加起来大约有五个多一点人的资格。还差一个多。

只剩梅子敬和阎七了。

阎七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眼神空洞的花小乙,又看了看那盏火焰变得斑驳诡异、却稳定燃烧着的“渡魂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没说话,直接看向摆渡人。

竹篙点来。阎七浑身肌肉绷紧,闷哼一声,却硬生生忍住没叫。一点凝实如铁、透着冰冷杀意与一丝极深羁绊(对花小乙?)的暗金色光点被扯出。这光点异常沉重,飞向灯笼的速度都慢些。

灯笼火苗猛地一窜!光芒大盛,竟将周围数尺的黑水都映出了一圈诡异的彩晕!火焰中,暗红、淡黄、铁灰、惨绿、灰暗、蓝汪、暗金……各种颜色交织翻滚,却不显混乱,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平衡的邪异。

“好!煞气重,情义也重,够‘硬’的灯芯!”摆渡人似乎很满意,“算一个半!”

至此,资格凑齐了?花小乙(1)+那嵩(1.5)+秦太监(1)+李三滑(0.5)+吴常(0.8)+阎七(1.5)= 6.3 ?好像还差一点?

就在众人心中计算时,梅子敬忽然上前一步,沉声道:“剩下的,我来。”

他整了整衣冠,面对摆渡人,缓缓道:“我最忘不了的……不是官场倾轧,不是权谋秘辛。”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是当年读圣贤书时,心中那份‘为生民立命’的赤诚。后来……它被染脏了,被遗忘了,但我知道,它还在心底最深处,没死透。”

摆渡人斗笠下的阴影,似乎凝滞了一瞬。竹篙缓缓点出。

梅子敬身体一震,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情,似痛苦,似解脱,似追忆。一点极其微弱、却纯正坚韧、带着淡金色泽的光点,从他眉心飘出。这光点很小,很弱,却异常纯净,与灯笼里那斑驳邪异的火焰格格不入。

光点落入灯罩。

“嗤啦——”

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灯笼里的火焰剧烈地翻腾、冲突起来!各种颜色的光疯狂搅动,那点淡金色的光芒左冲右突,仿佛不甘被污染吞噬。整个灯笼都开始微微震颤!

摆渡人猛地握紧了竹篙,砂纸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惊怒:“纯阳‘心火’?!你……!”

火焰冲突了足足十几息,才慢慢平息下来。最终,那点淡金色并未被完全吞噬,而是化作一丝极细的金线,缠绕在火焰最核心的位置,让那原本邪异斑驳的火焰,竟透出一种诡异的神圣感,光芒也变得更加凝实、明亮,照亮了更大的范围,连黑沉的水面都映出了一片摇曳的、光怪陆离的倒影。

摆渡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好一个‘没死透’……这份‘念’,顶得上两个人的灯芯。”

灯笼火光明亮,资格终于凑齐,甚至超出了。

渡魂灯幽幽燃烧,映着众人或空洞、或虚弱、或恍惚、或复杂的脸。

摆渡人收回竹篙,砂纸般的声音响起:

“灯亮,人齐。”

“上船。”

那艘黑沉沉、仿佛独木凿成的古旧渡船,无声地贴紧了烂泥滩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