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敬没有回答,他目光死死盯着水中那片痛苦的木林,又缓缓扫过岸边的古老遗迹,最后,落在了摆渡人的背影上。“掌柜的,这里……就是真正的‘渡口’?”
摆渡人没有回头,砂纸般的声音在空旷巨大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感:
“渡口?算是吧。不过是只渡来,不渡去的渡口。”
“什么意思?”阎七沉声问,手已按在了腰间的暗器囊上。
“意思就是,”摆渡人缓缓转过身,斗笠下的阴影似乎“扫”过众人,“来了这里的‘客’,都留下了。成了‘桩’,成了‘砖’,成了这地方的一部分。想走?除非……”他顿了顿,竹篙指向水中那片木林,“除非,你能拔起一根‘桩’,或者……找到一根还没完全‘烂透’的‘根’。”
拔起一根“桩”?那些巨大的、焦黑扭曲、散发着无尽痛苦气息的木柱?看着就令人绝望。
“还没烂透的‘根’?”那嵩猛地抬起头,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是不是……和清江浦的运河有关?和……陈渡陈老先生有关?”他再次摸出怀里的血契纸人,那纸人此刻微微发热,似乎与这环境产生了某种感应。
听到“陈渡”二字,摆渡人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斗笠微微转向那嵩的方向。“黄瘸子的‘账’……果然连着‘根’。”他砂纸般的声音低了些,“那个老家伙……他留下的‘念’,有一部分,就在那边。”
他手中的竹篙,指向了水中木林边缘,一处相对稀疏的区域。那里,似乎有几根形态略有不同、颜色略浅(相对而言)、痛苦气息中隐约夹杂着一丝别的什么的木柱。
“陈伯的‘念’……在这里?”那嵩心头剧震,就要往那边冲去。
“慢着!”梅子敬一把拉住他,脸色凝重地看着摆渡人,“掌柜的,我们付出了‘灯芯’,你载我们到此。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你之前所言‘找根’,究竟是何意?找到之后,我们就能离开这‘墟界’?”
摆渡人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碎裂。“离开?我说过,这里只渡来,不渡去。找到‘根’,或许能明白你们为何而来,明白有些‘债’是怎么回事。但想走……嘿嘿。”他摇了摇头,“看到那些‘桩子’了吗?它们哪个当年,不是以为自己能找到‘路’?”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
“那你要我们如何?!”秦太监尖叫道,“就在这儿等死?变成这些鬼木头?!”
摆渡人不答,反而问道:“你们可知,这‘墟界’,这‘渡口’,这些‘桩子’,是因何而成?”
众人摇头。
“因为一条河。”摆渡人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在讲述一个极其古老的故事,“一条……试图‘渡’尽天下怨、却最终自己被‘怨’填满、淤塞、改道、直至被遗忘的河。它的‘念’,它的‘业’,它没能‘渡’走的那些‘东西’,最后都沉淀、堆积、扭曲……成了你们看到的这些。”
运河!又是运河!清江浦的运河!
“那陈渡……”那嵩急问。
“他?”摆渡人顿了顿,“他是个……异数。一个真正想‘渡’,也一直在‘渡’的人。他走过很多地方,包括这里。他在这里留下了一些‘念’,试图松动最外围的几根‘桩’,想为这条‘死河’引出一线活水。可惜……”他摇了摇头,“杯水车薪。他自己的‘念’,也差点被这里的‘重’给吞了。最后,他只来得及在那几根桩上,留下一点‘标记’,然后……去了上面,用另一种方式继续‘渡’。”
去了上面?是指回到阳间,在清江浦继续他的“渡亡”?还是指……去了“三更酒肆”,留下那幅《忘川渡》当酒钱?
“他留下的‘标记’是什么?”梅子敬追问,“找到它,我们能做什么?”
“标记?”摆渡人指了指那几根颜色略浅的木柱,“就在那里。至于找到能做什么……或许,能听见这条‘河’最后想说什么。或许,能看清你们自己身上,到底沾了多少这条河的‘泥’。又或许……”他斗笠下的阴影似乎掠过众人,“能暂时‘借’到一点,还没被完全磨灭的‘渡’之力,在这‘墟界’里,多撑一会儿。”
借“渡”之力?这听起来像是一线生机!
“如何找?”阎七言简意赅。
“用你们的‘灯’。”摆渡人指了指船上那盏“渡魂灯”,“现在,它是你们的‘眼’,也是你们的‘引’。带着它,靠近那几根桩子。谁的‘念’与那‘标记’共鸣,谁就能‘看’到,甚至‘听’到。但记住,”他声音陡然严厉,“灯不能离手,光不能灭。灯一灭,你们就会立刻被这里的‘重’压垮,变成新的‘桩子’!还有,别碰水!这水看着死寂,底下全是没‘渡’干净的‘东西’!”
众人心头一紧,看向那盏散发着斑驳诡异光芒的灯笼。现在,这用他们各自最深刻记忆或执念点燃的灯,成了他们在此地唯一的依仗和……枷锁。
梅子敬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船头取下那盏“渡魂灯”。灯笼入手冰凉沉重,灯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回头看向众人:“谁先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投向了那嵩。
那嵩看着水中木林边缘那几根特殊的木柱,又摸了摸怀中微热的血契纸人,一咬牙:
“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