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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问根(2 / 2)

石缝后面,果然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间比之前那个堆放黑石的洞窟还要大上数倍!洞顶极高,垂挂着许多巨大的、闪烁着微光的钟乳石,光线正是从这些钟乳石和一些洞壁裂隙中透出的淡蓝色、清冷的荧光苔藓发出的,将整个溶洞映照得一片朦胧幽蓝,美得诡异。

溶洞底部,不再是泥浆和骸骨,而是一片相对干净的、铺着细碎白色砂石的地面。最引人注目的是,溶洞中央,生长着一棵极其巨大的、形态古怪的“树”。

说它是树,因为它有粗壮蜿蜒的“树干”和向四周延伸的“枝桠”。但它的“树干”和“枝桠”并非木质,而是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仿佛金属与玉石混合的质感,表面光滑,布满了天然形成的、类似血管或符文的复杂纹路,纹路中偶尔有微弱的、暗金色的流光缓慢淌过。整棵“树”没有树叶,光秃秃的,但在一些枝桠的末端,垂挂着一些拳头大小、半透明的、内部仿佛有液体流动的暗金色“果实”,散发着柔和的、温暖的光芒。

而在巨大“金属树”的根部,深深扎入白色砂石地面的地方,则缠绕、包裹、甚至刺穿了许多粗大、漆黑、表面布满痛苦纹路的“根须”!这些漆黑根须,与他们在“墟界”船厂和“封棺”附近看到的桃木桩材质极其相似,但更加粗壮,更加痛苦扭曲,仿佛正在被那暗金色的“金属树”汲取、转化或镇压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古老、同时混合着温暖生机与沉重悲悯的气息,从这棵巨大的“金属树”上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溶洞之中。这股气息,与《忘川渡》画轴上陈伯留下的“渡”之真意,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画轴瞬间变得滚烫!背后的金属盒子也剧烈震动,盒盖上的齿轮与天平图案光芒大盛!

“这……这就是‘根’?”吴常目瞪口呆。

“不……这更像是……长在‘根’上的东西。”那嵩喃喃道,他感到怀中的画轴似乎要脱手飞出,飞向那棵“金属树”。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尖细、带着浓郁宫廷腔调、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忽然从溶洞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

“错了,孩子。这不是‘根’,这是‘果’。是咱家……和几位大人,用三百年的时间,三千个童男的魂魄,还有这满山的‘怨龙骨’做肥料,才勉强催生出来的……‘渡世之舟’的‘龙骨心’。”

随着话音,阴影中缓缓走出了三个人。

为首一人,是个面白无须、穿着暗黄色绣蟒纹宦官常服、手持一柄拂尘的老太监。他身材干瘦,脸上皱纹堆垒,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如同两把小锥子,在幽蓝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他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那嵩等人,如同看着几只误入笼中的雀儿。

在他左侧,站着个身穿黑色劲装、面容冷峻、腰间挎着长刀的中年男子,正是之前他们在焚化车间通道里遇到过的“清道夫”之一!此刻他眼神冰冷,手按刀柄,气息锁定了阎七。

而在老太监右侧,则是一个让那嵩差点惊叫出声的人——梅子敬!

梅子敬看起来十分狼狈,官袍破损,脸上带着伤,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是此刻那锐利中带着一种深深的、近乎绝望的复杂情绪。他看到那嵩等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老太监轻轻一瞥,将话咽了回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警示。

“郭……郭公公?!”吴常失声叫道,显然认出了这位老太监,“您……您不是早就在光绪年间就……”

“就‘病故’了,是吧?”老太监——郭槐,尖细地笑了笑,拂尘轻轻一摆,“咱家是‘病’了,病的还不轻。不过,不是身子骨的病,是心里头,装着太多事儿,放不下,死不了。”

他踱着步子,走向那棵巨大的“金属树”,目光痴迷而狂热地抚摸着那暗金色的树干,声音变得低沉而缥缈:“从嘉靖爷那时候起,宫里就有个说法,说这大明朝的龙脉,连着一条‘地下的天河’。那天河要是堵了、脏了、或者……被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占了,天下就得乱,就得改朝换代。于是啊,就有了咱们‘河伯司’,世世代代,替皇家看着这条‘天河’,清理淤塞,镇压异物,确保龙脉畅通,国祚永延。”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可你们知道吗?这条‘天河’,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它里头……长了‘东西’。很大,很邪性,怨气冲天。它盘踞在‘天河’的要害处,不断地‘流血’,流出来的‘血’,就是你们在‘墟界’看到的那些‘浊质’、‘念傀’,还有外面那口‘污垢井’里的玩意儿。这些东西要是漫出来,别说龙脉了,整个天下都得变成鬼域!”

“所以你们就用三千童魂,还有那些……‘怨龙骨’,来滋养这棵树?用来……‘堵’住那个‘东西’?”那嵩嘶声问道,他想起紫禁城下的童魂,想起船厂里的人骨船,只觉得一股怒火冲上头顶。

“堵?不不不。”郭槐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神圣的疯狂,“是‘渡’!咱家和几位大人,翻阅了无数上古秘档,才找到这个法子——以纯净童魂为引,以‘怨龙骨’(就是那些被‘祂’的怨气侵染的河床灵枢)为基,再辅以特殊的仪轨和风水大阵,在此‘天河’与‘阳世’交汇的‘节点’上,催生出这棵‘龙骨心’!它扎根在‘祂’最痛的‘根’上,汲取‘祂’的力量和怨念,转化为最纯粹的‘渡’力!等到它彻底成熟,开花结果,结出的‘舟实’,就能打造出真正的‘渡世之舟’,载着选定的‘种子’,顺着这条‘天河’,直达彼岸,重启乾坤!到那时候,‘祂’也好,这世上的污浊也罢,都会被这‘舟’的力量彻底净化、渡尽!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的‘渡’!”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扭曲的宏伟和牺牲的狂热。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渡世”目标,三千童魂、无数被当作“肥料”的骸骨、乃至陈伯这样被卷入的异人,都成了可以牺牲的代价!

“那陈渡呢?”那嵩握紧了拳头,“你们把他弄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郭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那个老家伙啊……他是个异数。他的‘渡亡’手艺,里头竟然真的残留着一丝上古‘水正’安抚‘河络’的正法韵味。虽然微弱,但对‘龙骨心’的成长,对安抚‘祂’的躁动,有奇效。所以咱家让他进来,一边干活,一边……借他的手,滋养这棵树。可惜啊,这老家伙太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总想搞些小动作,最后还坏了大事……不过,他留下的这幅画,倒是帮了咱家一个大忙。”

他目光落在那嵩怀中的《忘川渡》画轴上,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这画里,有他毕生‘渡’念的精华,更有他对这条‘天河’(或者说,对‘祂’)的感知和理解。用它来献祭,足以让‘龙骨心’提前成熟,结出‘舟实’!孩子,把画给咱家,咱家可以饶你们不死,甚至……让你们有机会,登上那未来的‘渡世之舟’!”

画轴在怀中滚烫,那嵩能感觉到它的抗拒和悲伤。陈伯留下这幅画,绝不是为了给这种疯狂的计划做祭品!

“如果……我们不给呢?”阎七冷冷开口,尽管重伤,气势却丝毫不弱。

郭槐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那你们,还有心’当最后的养料吧。”

他轻轻挥了挥拂尘。

溶洞四周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数十个身穿黑衣、眼神空洞、手持利刃的“清道夫”,以及更多眼眶中燃着幽绿光点、手持锈蚀工具的骷髅“鬼工”!

他们被彻底包围了。

前有郭槐和神秘高手,后有亡灵大军。

绝境。

那嵩看着手中滚烫的画轴,又看看那棵散发着悲悯与疯狂气息的“龙骨心”,再看看梅子敬那复杂的眼神。

陈伯……您指引我找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些吗?

“根”……到底在哪里?